救赎 第4章 地藏王

铁链解了，大铁钩被拔了出来，双腿也被白无常用鬼气治疗了一番，慕子杰顿时轻松不少。

“哥哥，他明明做了那么多恶事，不用受罚不说，还能投胎转世，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上面有人呗！也可能是上面有鬼！”

白无常当先走着，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阳间捎下来大批金银珠宝，阴魂少受罚，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是，以前都是贿赂牛头马面这些酷吏，直接贿赂判官倒是少见，而且姚苏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啊，怎么会……

白无常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这也太便宜他了！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黑无常猛推了慕子杰一把。

慕子杰虽然看着他两，但脑子却在想事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稳住身形之后，回身瞪了黑无常一眼。

“小爷我记住你了，下辈子找你的庙，老子一天拆十个！”

啪！

黑无常一锁链就甩在慕子杰脸上，整张脸都凹陷下去了。

“继续说！你说一句，我就抽一下！别怪我没提醒你，黑爷爷的勾魂锁链专治恶鬼，要是一不留神打重了，下辈子很可能会变白痴的！”

慕子杰笑了笑：“无所谓，反正还能再见的，你给我等着！”

白无常扭过头来：“别白费心思了，等你喝了忘魂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会记得我俩。”

慕子杰面色一僵。

“我怎么没想到呢？嘿嘿，还是哥哥你足智多谋啊！”黑无常挠挠头，憨笑道。

“蠢货，这跟足智多谋有什么关系？”

白无常白了他一眼。

片刻之后，三鬼来到河边。

河水殷红如血，水流不急，却传出令鬼窒息的腥臭味。

石桥边站着一位手持拐杖的老妇人。

“孟婆婆。”

黑白无常过去恭敬行礼。

老妇人微笑点头：“你们俩个亲自过来，真是罕见啊！是又干起老本行了吗？”

白无常笑了笑：“您老说笑了，判官大人下令，我等兄弟不敢不从啊。”

黑无常一把将慕子杰推到近前，孟婆从身后大铁锅里舀出一碗水，递了过去。

“孩子，喝了这碗水，上路吧。”

孟婆个头不高，语气温和，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汤？

真的会忘记一切吗？

慕子杰看着那碗清水，没有伸手去接。

“还有什么事放不下，可以跟婆婆说。”

孟婆见惯了这种场面，以为他放不下今生情缘。

孟婆笑了笑，招呼他走到桥边的一块巨石前。

巨石有一人多高，石身上刻着四个大字。

早登彼岸。

慕子杰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石头发呆，心里却在纠结着要不要喝孟婆汤。

孟婆拐杖轻抬，巨石上渐渐显现出一行行的字，记录着慕子杰一生的经历。

慕子杰难得静下心来仔细阅读，很多字他不认识，但从字里行间隐约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往昔的回忆再次被挑起。

慕子杰刚出生就被丢弃，被人发现后送去了孤儿院。

三岁时被人贩子诱拐，卖到了乡下。

五岁时养父养母老来得子，转手将他卖给了一个收废品为生的孤寡老人。

半年后老人过世，慕子杰流落街头。

……

孟婆粗看一眼，惊讶的发现，在这个小伙子的人生中少了很多东西，亲情不知道算不算拥有过，爱情、友情等等完全没有。

慕子杰愣愣的看着，在心里读着，小时候的记忆早已淡忘了，他只是隐约记得在一间茅草屋里生活过。

屋子破败不堪，勉强能遮风挡雨，被褥潮湿单薄，却能带来温暖。

这是他记忆深处最幸福的时光，而那个照顾了他半年光景的老人，已经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慕子杰微微低下了头。

“婆婆，传说您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无所不知，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婆婆知道的话一定告诉你。”

孟婆点点头，没有在意观音化身的说法。

她在桥头熬制汤水，看尽人间百态，为了能让阴魂干干净净的上路，答疑解惑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他们是生是死，长什么模样？”

“这……”

孟婆有点为难了，这她哪能知道啊。

“婆婆不知道，你换个问题吧。”

慕子杰有点失望，低眉沉思片刻，捏紧了拳头：“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却不知道是怎么活的，我想弄明白！这碗水我不喝！”

噗呲——

就在慕子杰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脚下突然冒出几根细长的黑色尖刺，刺穿了他的脚面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阴间规则所化，即将轮回的阴魂必须喝下忘魂汤，否则就强制灌入。

孟婆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拐杖一顿，尖刺缩回地底。

慕子杰的魂魄有些暗淡了，他身子一歪，双手撑地才没彻底倒下。

许是之前孽镜台和石头上的记载，让他脑中模糊的记忆越发的清晰了。

一个个画面在他脑中闪现，无数个日夜忍饥挨饿、无数次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抱膝取暖，无数次在垃圾桶里捡东西吃，无数次跟猫狗抢食，无数次被人像撵耗子似的追着打……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感受，这一刻全都回来了。

简短的二十二年啊，狗都不如的人生。

慕子杰缓缓闭上眼睛，一滴魂泪流过脸颊，滴在土里，消失不见。

“婆婆，投胎转世真的有意义吗……我累了……婆婆，求您大发慈悲，让我灰飞烟灭吧！”

黑白无常吓了一跳，在阴间任职几百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要求。

孟婆也被这话震的不轻。

上天有好生之德，再恶的恶鬼也不会让他灰飞烟灭，地狱里无数亡魂饱受煎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早日赎清罪过，再世为人。

可他居然想灰飞烟灭。

“孩子，不管有什么遗憾，来生还能再争取一次，如果灰飞烟灭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慕子杰当即拜倒，磕了一个响头。

“求婆婆成全！”

慕子杰没有抬头，孟婆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安静了。

噗呲——

数根尖刺从地底冒了出来，两根扎穿他的手背，又两根扎穿脚腕，最后一根刺穿了他的咽喉，迫使他昂着头，张开了嘴巴。

慕子杰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

孟婆摇头轻叹，端着水碗一步步靠近。

这是轮回时最后的手段，对于不肯喝下忘魂汤的阴魂，以这样的方式强行灌下。

慕子杰见孟婆端着水碗一步步靠近，已然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想躲，全身上下无法动弹。

想再说些讨饶的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孟婆走到近前，对上慕子杰闪动着泪光的眼睛，那眼神中是满满的乞求。

他是在乞求灰飞烟灭呀！

万物皆有情，看过慕子杰的今生之后，再对上这种眼神，饶是孟婆见过无数阴魂，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嘀嗒。

一滴红尘苦泪落入碗中，孟婆抬起水碗，慢慢倾斜。

慕子杰闭上了眼睛，他绝望了。

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上空传来。

“菩萨！”

白无常惊呼一声，低下了头。

黑无常再次差点摔了手机。

孟婆止住了动作，微微躬身。

慕子杰身子一松，趴在地上，尖刺全都消失了。

抬头看，浩大佛光照亮了四周，一个光头和尚双手合十，盘坐虚空，一头异兽趴伏在身边。

地藏王！

慕子杰的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阴间的菩萨可不就只有这一位嘛。

相传菩萨化身千万，无处不在。

之前地藏王正在九幽之界超度厉鬼，突然感应到一滴魂泪落入地表，直通九幽。

阴魂没有实体，何来的泪水？

魂泪来源于灵魂深处，虽不少见，但能直通九幽的却不常见。

那是绝望至极的求死之心。

地藏王看着慕子杰，慕子杰也在看着他，四目相对时仿佛被看穿了所有的心思。

良久，地藏王开口道：“你想知道身世？”

慕子杰点点头。

“你我有缘，贫僧便帮你查上一查。谛听！”

谛听知意，落在地上，大耳朵紧贴地面，洞听三界之音。

不多时又回到地藏王身边。

地藏王侧耳过去，听完之后不禁皱起眉来。

慕子杰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忙道：“菩萨！”

地藏王沉思片刻，答道：“你父母俱在，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一妹，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慕子杰突然激动起来，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关于亲人的消息。

“他们在哪？”

菩萨摇摇头。

“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菩萨再次摇头。

“他们……他们还好吗？”

菩萨点点头，道：“一切安好，施主尽可安心。”

看他点头，慕子杰原本还有些开心，亲人一切安好，这本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可是，突然间，悸动的心凉了半截。

他本没有多少恨意，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点期待，父母并非有意遗弃他，而是养不起，或者父母已死。

可现在……

“安心？呵呵！安心……”

“让我安心？他们一切安好，可我呢？我死了！！让我安心？你让我怎么安心？！”

慕子杰掩面哭笑，眼眸深处一抹暗红忽隐忽现。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霎时间，狂风大作。

地下涌出大片鬼气，疯狂的往慕子杰身上聚拢，随着鬼气不断灌入，他的眼睛渐渐转红，虚浮的魂体一点点凝实。

“不好！他要化为厉鬼了！孟婆婆快躲开！”

白无常抄起哭丧棒就冲了上去。

“啊？变厉鬼？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吧！”

黑无常刚掏出手机，听到白无常的话，一个激灵，差点又把手机给摔了，急忙抽出勾魂锁链将孟婆护在身后。

孟婆心生不忍：“可怜的孩子。”

当当当——

白无常朝着慕子杰的脑门连敲三下。

他手中的哭丧棒是所有阴魂闻之色变的阴间宝物，品阶不低，打在慕子杰的脑门上却像是砸在了钢板上一样，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并不是宝物失效了，而是慕子杰周遭的鬼气太过浓郁，形成了一个鬼气防护罩。

也就是说，白无常那三下压根就没打到。

黑无常见状，甩手将勾魂锁链丢了出去，大铁钩泛着寒光，直奔慕子杰的心脏。

当——

大铁钩砸在鬼气上，直接被弹飞了。

别看黑白无常是老牌鬼差，实力却不够看，最多也就相当于高级厉鬼而已。

磅礴的鬼气还在凝聚，渐渐形成一个鬼气漩涡。

“糟了，如此浓郁的鬼气，要是被他尽数吸收，恐怕合你我之力都难以对付。”

“哥哥莫急，阴兵大队有一名鬼将就在城里，我现在就通知她来一趟。”黑无常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立马就得到回复，黑白无常顿时安心不少，有鬼将在自然就高枕无忧了，区区厉鬼，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个时候，慕子杰身上的鬼气又加深了一分，魂体已经犹如实质，猩红的眸子迸射出妖艳的光芒。

地藏王摇头叹息一声，闭目诵经。

念珠不断拨弄，一片佛光笼罩下来，其间无数经文飞舞，袅袅佛音饱含慈悲之意，转瞬间就驱散了鬼气护罩，直冲慕子杰的身体。

“啊——”

慕子杰发出凄厉的叫声，体内鬼气动荡，吸收的鬼气也被驱散了七七八八，此刻的魂体比起之前更加虚浮，眼看着就要消失殆尽了。

“阿弥陀佛！”

地藏王及时收手，口宣佛号。

“施主，你这又是何苦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放下过往，早登彼岸吧！”

慕子杰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此刻的他极为虚弱，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我不投胎！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我要问，我一定要问清楚！！”

地藏王问道：“你的亲人并不在此，如何问？”

慕子杰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点猩红，却透着浓浓的恨意：“那就等他们来！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他们死的那一天！”

白无常阴笑声传来：“别说胡话了，阴间有阴间的规矩，上头说让你转世便由不得你……”

“你闭嘴！”

慕子杰再无顾忌，指着黑白无常吼道：“有规矩又怎么样？我偏不守！还有你，黑乎乎的家伙，加注在我身上的痛楚，早晚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黑白无常刚要开骂，地藏王抬手一拦。

“阿弥陀佛！施主，倘若千年万年都等不到，你又当如何呢？”

“那就十万年，百万年！”

慕子杰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此言当真吗？”

“当然！”

地藏王微微低眉，压根就不相信他能等那么久，事实上从古至今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地藏王一指桥下腥臭的血河，说道：“轮回一事贫僧可以为你拦下，你若肯在忘川河中……”

话还没说完，慕子杰直接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连那一股子令鬼作呕的腥臭味都顾不得了。

地藏王再次叹息，这个阴魂一时半会儿是度化不了的。

“菩萨，难道真就让他待在血河里？我们回去没法交差啊！”白无常急忙开口。

地藏王双手合十，道：“施主怨念极重，重入轮回绝非幸事。且让他冷静下来再做计较，此事贫僧自会向城隍解释，二位不必担忧。”

有地藏王打保票，黑白无常也就放心了。

地藏王是佛门中人，在阴间没有实权，但他威望极高，就连幽都十殿阎王见了他都要以礼相待，何况小小城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