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半个月后,秦烈出院。
出院第一件事,他没回宿舍,而是钻进了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
他打开电脑,搜出了一堆武术教学视频。太极拳、八极拳、形意拳、咏春……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冲拳,到复杂的组合招式,他一一看了过去。
电子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他戴着耳机,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地看。
有个同校的男生从他身后路过,瞥了一眼屏幕,嗤笑一声:看这个干嘛,网上这些,能有什么用。
秦烈没理他。那男生耸耸肩,走了。秦烈继续看。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就是想看看,想试试。
那天,他在阅览室里待到了闭馆。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招式,一个接一个,像放电影。他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些动作,还在他意识里转。一夜没怎么睡,他却不觉得困。
每看一段,那种熟悉的痒,就爬上他的身体。
招式在他的意识里被拆开、重放。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师父动作里,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没明说的门道——一记崩拳,为什么要在出拳前的半瞬沉一下肘;一个转身,重心为什么要压在脚掌外侧。
看一遍,就会。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心跳有点快。这件事太大了,大得他有点不敢信。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问了自己一遍:这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可他身体里那种熟悉的痒,却一遍遍提醒他:是真的。
他不信邪,连着看了十几段,从太极的云手看到八极的撑锤,越看越心惊。
这些东西,别人要练几年、十几年,才能摸到门槛。他呢?一遍。就一遍,脑子里就刻进去了,跟拿刀刻在石头上似的,抹都抹不掉。
他试着暂停视频,随手在纸上画了画那记崩拳的发力路线。画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哪是他这种连体育课都勉强及格的人,画得出来的东西。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撕了。这种本事,说出去,谁信?他想起那晚石屋里的残碑,想起那个身影,忽然有种感觉——这些视频里的东西,那个人早就会了,只是如今,借着他的眼睛,重新活了一遍。
看到第三段视频的时候,秦烈忽然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阅览室角落没人的地方,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摆出个冲拳的架势,然后,全力打出去。
呼——
拳带出的风声,把坐在三排开外的一个女生都惊得抬起了头。
那女生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秦烈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力道,这风声,跟半个月前那个连球都投不进的他,简直不是一个人。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功劳。这是看来的。
紧接着,咔地一声轻响,他的肩膀,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酸疼。
他疼得龇牙,扶着墙直甩手。
他愣住了。
明明会了啊。
明明他知道该怎么发力,身体也记得那个动作——
可为什么,打出来,还是这么别扭、这么疼、这么无力?
他不服气,又试。
一次,两次,十次。他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打,打到额角冒汗,打到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又换了别的招式试。八极的撑锤,形意的一劈,咏春的一个摊手。他照着脑子里那张图,一遍一遍地比划。
架势,是对的。
他对着手机镜头录下来,回放,发现自己摆出来的架子,跟视频里的师父,像了个七八分。
可只要一用力,那点像,立刻就散了。胳膊是拧的,腰是僵的,力是断的,打出去的拳,空落落的,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笨拙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来会和能,中间隔着这么远。
这道坎,他得自己爬过去,没有人能替他爬。
旁边有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秦烈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发呆。
他盯着一屏幕的招式和师父,忽然有点委屈。凭什么,别人练十几年、几十年都摸不到的东西,他一晚上就看懂了;可看懂了,身体却跟不上,只能干着急?这滋味,比什么都不懂,还难受。
他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他会,但那只是知道。
就像一个从没游过泳的人,看了一百遍游泳教程,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得滚瓜烂熟——可他第一次下水,还是会呛。
他的身体,还太弱了。
他的力气,太小了。他的筋骨、他的气血、他的底子,都还只是那个连篮球都投不进的普通人。
这就是差距。不是天赋的差距,是这副身体的差距。天赋,他已经有了;缺的,是把这个天赋,装进一副经得起打的骨头里。
金手指让他学得懂,却没让他变得强。
那份天赋,是一扇门。
门后面,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广阔天地。
广阔到他光是想想,头皮就发麻。武馆里那些练了几十年的师父,一门心思钻进去,能摸到的,或许还只是那条长路的头一段。而他现在,等于站在了路口,手里还攥着一张别人一辈子都画不出的地图。
可他现在的身体,连推开这扇门,都费劲。
想到这儿,他其实有点泄气。
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满桌子的好菜摆在眼前,可他连筷子都拿不稳。
这比喻,他自己都觉得贴切。他笑了下,那点泄气,又很快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顶了回去。
他不甘心。凭什么,门就在眼前,他却推不开?
可转念一想,他又冷静下来。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金手指给了他常人求不来的悟性,代价就是——他得用自己的这副血肉,去熬、去磨、去填。
值不值?
答案,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
有些路,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秦烈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阅览室的人,来了又走。
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他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从今天起,把这身废骨头,一寸一寸,练成真东西。一个月,他给自己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要那一拳,不再是软绵绵的。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行啊。
他咧嘴一笑。
那就练。
既然学得会,那就一点一点,把这副身子骨,练到配得上学的东西。
别人练一辈子的武,他一眼就会。
那他就用别人一辈子,去练成这身筋骨。
这话听着荒唐,可他说得认真。别人练一辈子的东西,他可能几天就摸透了;那反过来,别人一辈子熬出来的这副筋骨底子,他凭什么就不能也补上?
无非是,多流点汗,多吃点苦。
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儿,他忽然又想起了那晚。
那块残碑。
那个古老的身影。
那种站在虚空里、仿佛让整片天地都为之震颤的气势。
那些他这辈子都没人教过、却硬生生灌进他脑子里的拳。
秦烈攥紧了拳头。
他得找个地方,真正学一门功夫。
不能再自己瞎琢磨了。得有人教,有正经的功法,有人盯着他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收拾好电脑,走出图书馆。晚风一吹,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得通红,像极了那晚那轮红月。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拳头,大步朝校门外走去。
从明天起,他要满城,去找一个能教他真功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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