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赶了两天路,山多了起来。
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坡,坡上长满矮竹。萧峰走在最前,高洱亮殿后,阿朱夹在中间。三个人走得不快。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气,像随时要落雨,又总也不落。高洱亮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心说,这天气跟人心里装了事一样,阴不阴晴不晴的,最磨人。
阿朱这几天话不多。高洱亮知道她心里有事。自从那晚他和萧峰夜出回来,这丫头就老偷看他们。不问了,但眼睛没歇过。高洱亮不点破。有些事,她不知道比知道好。可他也清楚,阿朱不是能一直蒙在鼓里的人。她聪明,早晚会自己摸到边。
“段公子。”阿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
“你以前在大理,最远去过哪儿?”
高洱亮想了想。他是真不知道段誉去过哪儿。这身份是捡来的,记忆像隔夜粥,稀里糊涂。他说:“记不太清了。可能往东走过,也可能没有。我这个人,日子过得浑。”
阿朱“哦”了一声,说:“那等以后,我也想去大理看看。他们说那儿的茶花,开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高洱亮心里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姑娘可能不止想去大理。她是想有个地方,能让她不用再扮成谁。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阿朱走路不老实,一蹦一跳,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格子。假胡子被风吹得翘了边,她也不管。
“等这趟事完了。”高洱亮说,“我带你去。反正我也没正经看过。”
阿朱回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高洱亮说,“不过你得把假胡子摘了。大理不兴这个。”
阿朱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从草尖上过。萧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但高洱亮注意到,他的步子慢了一点,像在听。
走到午时,三人找了个山凹处歇脚。有块大石头,平得能坐人。阿朱一屁股坐上去,掏出水囊喝了几口,又递给高洱亮。高洱亮接过来,没喝,先递给萧峰。萧峰摆摆手,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个竹筒,灌了两口。高洱亮这才仰头喝。水是山泉水,入口凉,带着股石头味。
“晚上到不了下个镇子。”萧峰说,“这山道我走过,再往前十几里有个猎户搭的棚子,能凑合一晚。”
高洱亮点头。阿朱忽然问:“萧大哥,你以前走过这路?”
萧峰“嗯”了一声:“送信。早年在帮里,常跑。”
“那路上有没有狼?”
“有。不过不多。晚上烧堆火就成。”
阿朱“啊”了一声,往高洱亮身边靠了靠。高洱亮笑:“现在知道怕了?白天不是挺能走吗?”阿朱用胳膊肘顶他一下,不重。高洱亮没躲。萧峰看着两人,嘴角牵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被山洪冲过,石头堆得乱,人得手脚并用。高洱亮先爬上去,回头拉阿朱。阿朱手小,抓着他的手腕,捏得死紧。高洱亮把她拽上来,又回头去接萧峰。萧峰摆摆手,自己一个纵身就上来了,落地没声。高洱亮说:“萧帮主,你这轻功,我服。”萧峰说:“没你弹指断刀的本事大。”高洱亮笑。阿朱在旁边喘气,说:“你们两个别互相吹了,快走。天要黑了。”
天色确实暗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到山背后,整条山道就阴下来。林子里有鸟叫,叫得又尖又长。高洱亮把阿朱的包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阿朱没争。她嘴唇有点白,额角都是汗。高洱亮想背她,又觉得这姑娘要强,还是再等等。
果然,天擦黑时,那间猎户棚子出现了。半塌不塌,木头黑乎乎的,顶上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萧峰先进去看了,出来说:“能待。里头有干草,还有半个陶盆。”高洱亮带阿朱进去。阿朱一坐下就蜷起来,像只淋了雨的小兽。高洱亮找了几根还算干的柴,在棚外空地上生了火。火光一起来,周围的树影子就活了,晃得厉害。
萧峰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提着只野兔,已经剥了皮,在溪里收拾干净。高洱亮不惊讶。这人野外生存的本事,比他强多了。他把陶盆架在火堆上,添了点水,把兔肉撕成块丢进去。阿朱被火一烤,缓过来不少,眼睛追着陶盆里的肉转。高洱亮打趣她:“饿了?”阿朱点头,又摇头,说:“我没有很饿。”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她脸一红。高洱亮没笑,把最大那块肉捞出来,吹了吹,递给她。阿朱小口小口吃,烫得直吸气。萧峰也给高洱亮捞了一块。高洱亮没接,说:“你先吃。”萧峰没理他,直接把肉放到他手里。
肉没盐,但很香。高洱亮吃了几口,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那个出租屋,冰箱里永远只有鸡蛋和挂面。有时候半夜饿醒了,煮碗面,连油都不放,吃得嘴里没味。现在坐在这荒山野岭,吃块没滋没味的兔肉,反倒踏实。人真怪。
夜里,阿朱先睡了。她靠着墙,身上盖着高洱亮的外袍,呼吸慢慢匀下来。高洱亮和萧峰坐在火堆旁,没说话。火不大,偶尔“啪”地爆一下,溅出几粒火星子。高洱亮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画着画着,发现自己写的是“遗憾”两个字。他拿脚抹了,抬头看天。天被树遮了一半,露出来的地方有几颗星,很淡,像快灭的烟头。
“萧帮主。”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过这种日子了。找个地方,养几匹马,放几只羊,跟喜欢的人待着。”
萧峰没马上答。他用棍子拨了拨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过。塞外。风大,天宽。人少,事也少。”
“那你要去吗?”
“先把这趟事查清楚。”萧峰说,“等一切了了,再想那些。”
高洱亮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系统给的力量还在,像团火,不烧人,但一直在。可这团火不是他自己点的。他总觉得自己站在雾里,前头有路,脚底下没底。今晚坐在这儿,听萧峰说“塞外”,他忽然更坚定了那个念头:学点什么,不靠系统,靠自己。
“萧帮主。”他说,“你信不信,人有时候不缺点什么,就学不会走路。”
萧峰看他一眼:“你现在缺什么?”
高洱亮笑了一下:“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己太满了。满得像杯水,端都端不稳。再这么下去,不是洒了,就是摔了杯子。”
萧峰没说话。良久,他往火里添了把草。火一下旺起来,照得两人脸上都亮堂堂的。萧峰说:“那等你想学的时候,就去学。你这样的人,想学,肯定学得成。”
高洱亮心里一热,像被那火光烤透了。他“嗯”了一声。两人不再说话。夜风从坡上下来,带着草腥气。高洱亮往后仰了仰,靠在石头上,闭上眼。耳朵里是火声、虫声、阿朱轻轻的鼾声。
他觉得,这日子虽然还在路上,可心里好像有了个方向。不大,不远。就那么一点,像山里那几颗淡星,看不太清,但知道在那儿。
后半夜,火小了。萧峰没睡,坐在棚外守着。高洱亮醒了一回,看见他的背影,黑乎乎一大块,像山。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这次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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