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遗憾修正师：从满级开始 第七章 陈官

天蒙蒙亮，高洱亮就醒了。

他睡得不算好。夜里去了趟乱葬岗，回来以后翻来覆去，后脑勺总像搁着个东西。后来好不容易眯过去，又梦见那口写着“段”字的小棺材。棺材盖开着，里头空的。他凑近看，看见自己的脸从棺材底浮出来。然后他就醒了，一头汗。

萧峰已经不在屋里了。隔壁有很轻的脚步声，像在下楼。高洱亮坐起来，抹了把脸。窗外灰中透青，鸟叫得稀稀拉拉，没精打采。他套上衣服，去敲阿朱的门。

阿朱开门很快。她今天自己贴好了假胡子，虽然还是歪了点，但已经比前几次强。高洱亮看了两眼，没说话。阿朱倒是先开口：“昨晚你们是不是出去了？”

“谁出去了？”高洱亮装傻。

“我听见你敲萧帮主的门。”阿朱盯着他，眼睛不眨，“三下。你敲人门总是三下。”

高洱亮笑了一下，没接话。这丫头精得跟什么似的，再瞒也瞒不住。他转身往楼梯走，阿朱跟在后面，小跑两步拽他袖子：“到底什么事？是不是坏人来过了？你们是不是去打架了？萧帮主有没有事？”

“有事还站得起来？”高洱亮说，“你下楼自己看。”

萧峰正坐在楼下，面前一壶茶，两个馒头。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下巴朝凳子一抬。高洱亮坐下，倒了杯茶。茶是温的，没味儿。阿朱来回看两人的脸，没看出什么，只好也坐下，小口啃馒头。

“那个擦鞋的，还跟着吗？”萧峰忽然问。

高洱亮摇头：“没。昨天过了茶棚就散了。”

“今天呢？”

“今天不找他。”高洱亮说，“找那个陈官。”

萧峰没问陈官是谁。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先吃。吃完再去。”

高洱亮夹了块酱菜，就着馒头慢慢嚼。阿朱在旁边，眼睛滴溜溜转，想问又不敢问。高洱亮看她一眼，说：“别琢磨了。等会儿你在客栈待着。我跟你萧大哥出去一趟。”

阿朱不服气：“又把我丢下。我上次不是也跟你去抓坏人了吗？”

“上次是晚上。今天白天，人多嘴杂。你这一脸假胡子，太阳底下一晒就翘边，跟马戏班子似的。”高洱亮说，“乖乖待着。回来给你带杏脯。”

阿朱“嘁”了一声，低头啃馒头，不说话了。

吃完，高洱亮和萧峰出了门。天已经全亮，但街上还没什么人。昨晚下过雨，石板地半干，映着白光。萧峰走在前面，步子大。高洱亮跟了一会儿，说：“往城南走。那个陈官睡在城南的破棚子里。”

萧峰没多问，脚下拐了弯。高洱亮也不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有些事，知道就是知道。说得太细，反而像假。

城南有一片旧屋，早年遭过火，断墙碎瓦没清干净，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破棚子搭在废墟边上，用竹篾和烂布凑合着，风一吹，呼啦啦响。高洱亮离得老远就看见棚子门口有个人影，黑乎乎的，蹲着不动。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又瘦又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双旧鞋，正用草绳捆鞋底。动作很慢，像手上没劲。高洱亮注意到他的后颈有块青印，形状像半只手。

“陈官？”高洱亮叫了一声。

那人抬头。眼白里全是红丝，像熬了很久。他看见高洱亮，又看见萧峰，身子抖了一下，但没跑。高洱亮注意到他嘴唇在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系统说：“怨气还在。他剩一点意识，知道自己做了怪事，但控制不了身子。”

高洱亮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陈官整个人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高洱亮伸手，把他脖子上那圈草绳解了。那是他自己系的。陈官嘴巴张了张，漏出一点气声，像“别”。高洱亮没管，右手搭在他肩头。陈官浑身一颤，肩头像块冰。他手心的热一点点透进去。

“别怕。”高洱亮说，“我替你拿走。”

陈官猛地往后一仰，嘴巴大张，喉咙里“嗬嗬”响。一股黑气从他后颈那青印子里钻出来，细得像条泥鳅。高洱亮手腕一转，那黑气刚冒头，就被他两根指头捏住了。黑气在他指间扭了一阵，慢慢散成烟，没了。陈官像被抽了骨头，软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喘得厉害。

萧峰站在后头，问：“他怎么样了？”

高洱亮说：“死不了。就是累。”

过了好一会儿，陈官才缓过来。他撑起身子，看着高洱亮，眼睛里有了点活气。然后他忽然趴下，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得地都颤。高洱亮一把拽住他：“别磕了，我受不起。”

陈官不抬头，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我做了错事。我该死。我昨晚把棺材拉到镇外，我看见了那些字。可我不是故意的，我管不住自己。我好像醒着，又好像在梦里。我……我他妈真的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嗓子破了，整个人都在抖。高洱亮没骂他。他把陈官拉起来，让他靠墙坐着。陈官的脸更黑了，黑里透灰，嘴唇干得裂口子。高洱亮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递过去。陈官不接。高洱亮把饼塞他手里：“先吃。吃完我问你几件事。”

陈官捏着饼，没吃，眼泪直往下掉。他哭得没声，只是咧着嘴，整张脸皱得像团旧布。高洱亮看不得这个，站起来，走到一边，让萧峰来问。

萧峰问：“你昨天在哪里搬的棺材？”陈官说：“城西的义庄后面。有个戴斗笠的人，给我二两银子，让我拉五口到乱葬岗。说天亮前拉完，不用埋。我本来不干，可后来脑子就昏了。再醒过来，人在棚子里，腿都是软的。”

“那人长什么样？”萧峰追问。

“没看清。只记得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高洱亮和萧峰对视一眼。高洱亮心道，离间使徒死了，又冒出个少半截小指的。悲愿司这帮人，跟蜈蚣似的，断一截还往前爬。他忽然问：“他给你银子的时候，有没有碰你？”

陈官愣了一下，说：“没碰。就让我看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个黑圈。”他说到这儿，脸色又变了，“我一看那圈，头就疼。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高洱亮点头。那黑圈，估计是怨气附体的术。陈官只是个跑腿的，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他拿那二两银子，现在还揣在怀里。陈官把银子摸出来，往高洱亮手里塞：“我不要了。这钱脏。”

高洱亮把银子推回去：“留着。给自己买口吃的，再洗个澡。你身上这味儿，比棺材还重。”

陈官怔怔地看他，想笑，没笑出来。高洱亮摆摆手，跟萧峰说：“走吧。他没事了。”

两人离开城南，往客栈走。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铺子一家家开门。卖布的，卖油的，卖锡箔纸的。高洱亮在一个果脯摊前停下来，挑了一包杏脯。萧峰在旁边等，说：“你倒记得。”

高洱亮说：“答应了的。不然那丫头能念我一整天。”

萧峰笑了一下，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回走。高洱亮把杏脯揣进怀里，忽然说：“萧帮主，你说，断了一根手指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毛病？喜欢躲在暗处，使这些下作手段。”

萧峰说：“指头断没断，跟人坏不坏没关系。心里有缺，才爱钻阴处。”

高洱亮“嗯”了一声。他想起陈官。这个人被怨气附身，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清楚。说到底，是心不定。心不定，鬼就找上门。他忽然有点羡慕萧峰。萧峰这人，身世再苦，心里不虚。行得正，站得直。自己呢？系统给了满身本事，他却总觉得脚底下是悬的。力气是别人的，命是别人的。连打出去的一拳，都有种“这不是我打的”的别扭感。

“萧帮主。”他忽然问，“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是……你明明做成一件事，可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会。”

萧峰回头看他一眼，说：“我没有。我这一身功夫，每一招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赢，是自己赢。输，是自己输。心里不空。”

高洱亮点头，没再说话。萧峰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最不踏实的地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系统给的力量还在，热烘烘地流着。可这双手，真的能算是“自己”的吗？如果哪一天系统不在了，他还剩什么？

他忽然想学点什么。

不靠系统。靠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萧峰走在前头，听见笑，回头问：“笑什么？”

高洱亮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等把你这儿的事办完了。我要去学一样东西。不靠别人，就靠自己。”

萧峰看着他，没多问，只“嗯”了一声。这人就是这样。你想说，他听。你不说，他不催。高洱亮觉得，跟萧峰相处，像跟一座山走路。不说话也不尴尬。

回到客栈，阿朱已经趴在二楼窗口，半个身子探出来，冲他们挥手。假胡子在阳光底下，翘起来一个角。高洱亮冲她喊：“缩回去！一会儿摔下来。”

阿朱回嘴：“摔下来也是你害的，谁叫你让我等那么久。”

高洱亮笑了一声，把怀里的杏脯往上抛。阿朱慌忙接住，差点没接稳。她打开油纸，高兴得眼睛弯起来。高洱亮没再理她，跟萧峰一前一后进了门。

院子里有口井。他走过去，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水很凉，凉得人一激灵。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他甩了甩，满脑子还是萧峰那句话。

“每一招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他抹了把脸，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窗外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他忽然不急着去楼上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把手伸出窗外。风从他指缝间漏过去。他慢慢把手指收拢。什么也没抓到。他笑了一下。

“早晚得学。”他小声说了一句。

阿朱在楼上喊：“段公子！你站那儿干什么？上来吃杏脯，我分你一半！”

高洱亮抬头，冲她摆摆手：“你先吃。我再站会儿。”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要把这股风听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