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遗憾修正师：从满级开始 第六章 夜路

天还暗着，高洱亮就被敲门声弄醒了。

三下，不重，但跟催债似的。高洱亮从床上爬起来，脚在地上摸鞋，摸半天没摸到，干脆光着脚去开门。萧峰站在外头，人已经收拾齐了，打狗棒别在腰后，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像是刚用冷水抹过脸。

“现在走。”他说，“趁早凉快。”

高洱亮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天都没亮呢。”

“等亮了，路上就热了。”

高洱亮没话说了。他回屋套衣服，又把阿朱喊起来。阿朱屋里“咚”地响了一声，像是从床上滚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阿朱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高洱亮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胡子。”

阿朱眨眨眼，然后“啊”了一声，砰地把门又关上了。

高洱亮摇摇头，下楼问掌柜要了几个馒头，又灌了一壶凉茶。掌柜的打着哈欠，找钱的时候数错了三回。高洱亮说：“你再数会儿，不着急。”掌柜的抬头，一脸没睡醒的茫然。高洱亮把几个铜板推过去：“不用找了，多的算我赔你门板。”

掌柜低头一看，柜台上多出两文钱。他更懵了。

三人在客栈门口会齐。阿朱这回学乖了，假胡子贴得还算端正。高洱亮把馒头分了，阿朱小口小口啃。萧峰把两个馒头揣怀里，说：“路上吃。”

出了镇子，官道两旁全是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捋稻叶。高洱亮走在萧峰左后方，嘴里嚼着馒头，眼睛却一直在看两边的树和庄稼地。阿朱跟在他后头，脚下一个趔趄，踩进个土坑里。高洱亮头也没回，反手一拽，把她胳膊稳稳拉住。

“段公子。”阿朱小声说，“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我听见声了。”高洱亮说，“再说你走个路跟拆家似的，想不知道都难。”

阿朱气哼哼地把胳膊抽回来，但没再踩坑。萧峰在前面笑了一声，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走了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个茶棚。棚子破得很，四根竹竿撑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张桌。一个老汉在灶前烧火，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茶棚外头蹲着个后生，穿了件灰褂子，手里拿块抹布，正在擦一双布鞋。那鞋已经很旧了，鞋底都快磨平了，他还擦。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

高洱亮扫了一眼，脚没停，跟着萧峰进了茶棚。阿朱一屁股坐下，直喊热。萧峰要了茶。老汉端来三只粗碗，碗口缺着瓷，茶汤颜色发褐。阿朱抿了一小口，脸皱成一团。高洱亮没动，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太烫。”

其实茶是温的。

他看的是那个擦鞋的后生。那后生不抬头，但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高洱亮想起系统说，悲愿司的探子就这样，装得比谁都忙，其实眼睛一直跟着你转。

“萧帮主。”高洱亮忽然说，“你见过擦鞋的吗？”

萧峰看他一眼，没接话。高洱亮自己接：“我见过。擦鞋的人，手不会发抖。心里有事的人才抖。”

那后生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开始擦，但这一回，动作明显快了，像在赶时间。

高洱亮没再理他。三人歇了不到两盏茶，起身继续赶路。等走远了，阿朱才小声问：“那个人是不是坏人？”

“不清楚。”高洱亮说，“不过肯定不是擦鞋的。”

“你怎么知道？”

“他的鞋比脚还干净。”

阿朱低头想了想，没想明白。高洱亮也没解释。他只是在记路。过了这个茶棚，再走十里就是青山镇。今晚得住那儿。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青山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家客栈还亮着灯。萧峰去要房。掌柜的是个胖女人，趴在柜台上，手里扇着蒲扇，面前摆着一本翻烂了的账本。她撩起眼皮看了看三人，问：“三间？”

“两间。”萧峰说，“我跟他住。她单独。”

胖女人又看了阿朱一眼，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阿朱脸有点红，好在小半个脸被假胡子遮着，灯又暗，看不分明。

高洱亮在心里笑了一下。萧峰这人，看着粗，心比谁都细。

吃晚饭时，阿朱只喝了一碗稀粥，说没胃口。高洱亮知道她是累了，也没勉强。萧峰倒吃了不少，半只烧鸡就着两个馒头，吃得很快。高洱亮看着他，心说，这人体力是好，白天走了几十里路，现在还能吃能喝。换自己，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饭后各自回房。高洱亮洗了把脸，坐在窗边。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密得把月光都挡了。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点烧柴的糊味。他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系统忽然开口：“镇子外头，有东西。”

高洱亮没睁眼：“说。”

“五里外，乱葬岗边上，停着五口棺材。刚运来的。”

高洱亮睁开了眼。他脸上的那点懒散，像被人一把揭掉了。他坐直身子，声音还懒着，但语气已经变了：“给谁备的？”

“三口大的，两口小的。其中一口小棺材上，用黑炭写了个‘段’字。另一口，盖子上压了张符，还没画完。”

高洱亮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攥成拳。他以为自己会发火。结果没有。他就是觉得指尖有点凉，像浸在井水里。

“谁放的？”

“一个收尸人，叫陈官。他被人用了怨气，自己不知道。晚上拉着板车把棺材运到乱葬岗，明早还要去填土。”

“这出戏，是冲我来的。”

“是。但主要不是吓你。是让萧峰明天早上看见。那口带符的小棺材里，放着他的东西。”

高洱亮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他侧耳听了听隔壁。萧峰还没睡，呼吸声忽轻忽重，像在屋子里踱步。

高洱亮拉开门，敲了隔壁三下。

萧峰打开门时，手里还提着打狗棒。他看见高洱亮的脸，没问，只把门让开。高洱亮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出去一趟。别惊动阿朱。”

萧峰系好腰带，没多问。两人从后窗翻出去。高洱亮落地时踩到一片干叶子，叶子碎得没声。萧峰跟在他右后，像条影子。

出镇之后，路不好走。草深，土松，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四下黑乎乎的，只有虫叫。高洱亮走得很稳，脚下像长了眼睛。萧峰也不说话，只跟着。

乱葬岗在镇东一处土坡后面。坡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来，草叶刮得人脸生疼。高洱亮最先看到的是板车。车辕插在泥里，车上空空荡荡。再往前，五口棺材并排摆在坡底，灰白色的木头，在黑夜里像五块刚挖出来的骨头。

高洱亮走近，蹲下。那口写着“段”字的小棺材就在他跟前。黑炭字，笔划很重，像是故意写给他看的。他伸手去摸那个字。炭灰沾在手指上，粗粝，像揉碎了的炭。

萧峰站在他身后，没动。

高洱亮转头，看见萧峰正盯着另一口小棺材。那口棺材的盖子半开，里面压着张黄纸符。符没画完，朱砂断在最后一笔。旁边放着一只布老虎。旧得不成样子，一只耳朵掉了，眼睛是黑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

萧峰弯下腰，把那只布老虎捡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吧。”萧峰说。

“不把棺材砸了？”高洱亮问。

“明天再说。”萧峰转过身。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今晚砸了，明天还会有人送来。不如等，看看这坑是给谁挖的。”

高洱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忽然觉得，萧峰这个人，是真的扛得住。别人往他心上扎一刀，他还要把刀口捏住，看看刀上有没有毒。

两个人往回走。月光从云后漏出一点，照得路上白一块黑一块。高洱亮跟在萧峰后面，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忽然想起原著里雁门关外的那一幕。那时候，萧峰把箭插进自己心口。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可今晚，高洱亮忽然觉得，这一世的萧峰，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至少，他怀里还揣着那只断了耳朵的布老虎。

那东西很旧，很丑。可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