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锦瑶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丽正殿,步伐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庭院里那混合着桂花、泥土与血腥味的夜风彻底隔绝。
青黛快步跟上,想说些什么,却见苏锦瑶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很快,偌大的内殿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没有点亮更多的灯,只留了窗边一盏,任由巨大的阴影吞噬着殿内大部分的角落。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煜最后的那句话。
“挑个更稳妥的时候。”
他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不该选在太子也在的时候动手,还是在说,她的这场戏,破绽太多,不够稳妥?
苏锦瑶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
前一世,她对这位四皇子萧煜的印象极其模糊。
他就像一缕影子,在重重宫墙间悄无声息地飘荡。
人们提起他,总带着几分轻视与怜悯:母妃早逝,不得圣宠,体弱多病,早早便被皇帝打发出了宫,封了个闲散郡王,在京郊的别院里“养病”,没过两年,便传来了“病逝”的噩耗。
一个连夺嫡的牌桌都没能坐上就提前出局的皇子,根本不值得任何人费心留意。
可今夜所见,与记忆中的那个孱弱、透明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出现得太巧了。
既不是在骚乱最盛之时,也不是在尘埃落定之后,偏偏是在太子萧珏怒气冲冲地离去,而她独自一人,心神最可能松懈的那个短暂间隙。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那身宝蓝色的常服……苏锦瑶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起了从那个锦盒里捻出的那根深蓝色丝线。
颜色并非完全一致,但那种沉稳的、属于男子的用色,却让她心头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一个巧合,可以说是偶然。
但当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人时,便不再是巧合。
他不是偶然路过。
他是专门在等她,或者说,在等这场戏的结果。
他看到了全过程,却选择置身事外,直到最后才现身,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轻轻敲打她。
这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在告诉她:你做的事,我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苏锦瑶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无人知晓的重生记忆。
可现在,棋盘上出现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棋手,一个在前世被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彻底看走了眼的棋手。
一个能将所有人都骗过的“病秧子”,其城府之深,远比张牙舞爪的太子萧珏要可怕得多。
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腿脚有些发麻,苏锦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也罢,多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总比多一个愚蠢的盟友要好。
至少,这盘棋,变得更有趣了。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青黛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惊恐。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暴室那边……传话过来了。”
苏锦瑶转过身,昏暗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说。”
“沈嬷嬷……都招了。”青黛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发颤,“她受不住刑,说……说是受人指使。但不是咱们想的那样,她说指使她的人,她也不认识,是个从宫外递消息给她的信使,每次都蒙着脸,只让她照着做,事成之后许她一大笔银子,送她出宫养老。”
苏-锦-瑶-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招供,真是滴水不漏。
将线索推给一个查无此人的“宫外信使”,既摘清了幕后主使,又让沈嬷嬷这条线彻底断掉,变成了一桩悬案。
太子找不到真凶,这口恶气便只能出在办事不力的下人身上。
沈嬷嬷和王福,死定了。
“太子殿下怎么说?”她平静地问。
“殿下大发雷霆,当场就下令封锁了整个东宫,说要彻查近半个月所有人的出入记录,一定要把那个信使的同党挖出来。”青黛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听说……承恩殿那边,所有东西都砸了。”
苏锦瑶“嗯”了一声,仿佛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走到梳妆台前,拔下发间的玉簪,看着镜中那张过于平静的脸。
林婉儿,你果然比前世更沉得住气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婉儿便来了。
她端着一盅亲手炖的百合莲子羹,一进门,眼圈就红了,见了苏锦瑶,更是未语泪先流。
“姐姐,你受惊了。”她将汤盅放到桌上,拉着苏锦瑶的手,冰凉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都怪我,都怪我识人不清,竟举荐了沈嬷嬷那样的奸人为姐姐所用,险些酿成大祸。我……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着,眼泪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妹妹快别这么说,”苏锦瑶抽出手,反过来用帕子替她拭泪,语气温和得像个真正的姐姐,“此事与你何干?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她竟敢包藏如此祸心。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及时提醒我她手脚不干净,我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林婉儿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姐姐,你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难安。沈嬷嬷毕竟是我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殿下那边定会对姐姐心有芥蒂。我……我待会儿就去向殿下求情,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绝不能让姐姐因此事受半点委屈!”
她抬起那双泪水涟涟的眸子,眼中满是真挚的、为苏锦瑶着想的恳切。
苏锦瑶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一片冷然。
好一招以退为进。
沈嬷嬷的供词已经将她摘得干干净净,她此刻再来主动“揽责”,非但不会有任何风险,反而能在太子面前博一个顾念姐妹情谊、勇于担当的好名声。
更重要的,是借此来试探自己的反应。
如果自己顺着她的话,真的让她去“顶罪”,便坐实了心虚,想找个替死鬼。
如果自己揪着沈嬷嬷不放,便显得不念旧情,刻薄寡恩。
“傻妹妹,”苏锦瑶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前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你的心意,姐姐领了。但此事非同小可,岂是你能承担的?你我姐妹一体,有事自然要一起面对。你若真去殿下那里胡言乱语,才是将我置于不义之地。”
林婉儿伏在她的肩头,身体还在微微抽噎。
苏锦瑶没有看她的脸,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门外那片明亮的天光上。
在林婉儿转身告退,走出殿门的那一刹那,苏锦瑶清楚地看到,她那张依旧带着泪痕的脸上,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那眼神,如淬了毒的针,一闪即逝。
苏锦瑶垂下眼帘,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莲子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
羹汤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令人作呕。
这一天,东宫内外,风声鹤唳。
到了夜晚,搜查无果的压抑气氛笼罩着整座宫殿。
苏锦瑶沐浴过后,正准备就寝,外殿的门,却被极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黛过去开了一道门缝,很快又关上,脸色古怪地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她走到榻前,声音压得比昨夜更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殿外……四皇子殿下求见。”
苏锦瑶正准备解开衣带的手指顿住了。
萧煜?
“他说,”青黛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复述着,“他有关于魇镇之物的重要线索,事关重大,必须……必须亲口告知太子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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