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青黛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
夜色很快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丽正殿内,灯火通明,将苏锦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当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时,苏锦瑶站起身。
“去吧。”她对青黛说。
青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太子萧珏的书房,承恩殿,离丽正殿并不算远。
他正在处理几份从尚书省转来的文书,烛火下,年轻的脸庞显得有些疏冷。
对于这位新婚的太子妃,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父皇与苏家之间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只需要一个安分的、能替他镇住后宫的女人。
苏锦瑶,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从大婚到今日,她始终安静得像一幅画,不争不抢,甚至连多余的殷勤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今夜也会这般平静度过时,殿外的小太监通报,丽正殿的宫女青黛求见。
“宣。”他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盏,微微蹙眉。
青黛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跪地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妃有事?”萧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这倒是符合一个新入宫小宫女该有的畏惧,“娘娘初入东宫,心中……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她说,殿里的陈设都很好,只是夜里太过安静,反而睡不踏实。想……想请殿下陪着在园子里走走,或许能安稳些。”
萧珏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住了。
主动邀约?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起父皇白日里那句意有所指的“善待太子妃”,又想起苏家如今在朝中的分量。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拒绝。
何况,理由也找得不算拙劣。
“心中忐忑”,对于一个刚嫁入皇家的新妇而言,再正常不过。
“知道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前面带路。”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苏锦瑶已在殿外的廊下等着,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地挽着,只别了一根玉簪,在宫灯的映照下,整个人像一尊会呼吸的玉像。
见到萧珏走来,她微微屈膝:“殿下。”
“起吧。”萧珏走到她身侧,“不是说心中不安么,怎么还在外面吹风?”
“殿里闷得慌,不如外面自在。”苏锦瑶的声音很轻,侧过脸,避开了与他对视,“殿下若无事,可否陪臣妾走走?”
萧珏“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身后远远地跟着青黛和萧珏的贴身太监。
苏锦瑶没有刻意引导,只是沿着小径,看似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这条路,恰好会经过丽正殿侧后方那片种着几株桂树的小园子。
“听说东宫的景致是当年高祖皇帝亲手布置的,亭台错落,颇有江南意趣。”她像是随口闲谈,打破了沉默。
“都是些旧闻了。”萧珏的语气不咸不淡,“父皇登基后,修缮过两次,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月亮被薄云遮蔽,光线时明时暗。
周遭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苏锦瑶的脚步走得很慢,她在计算着时间。
亥时三刻……就快到了。
前世,巫蛊案发是在三天后。
沈嬷嬷将人偶挖出,偷偷放入徐良娣替她整理的锦盒中,再借由徐良娣之手,“无意间”送到太子面前。
人赃并获,徐良娣百口莫辩,最后只能攀诬是她指使。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可惜,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三天了。
当两人绕过一丛翠竹,那棵枝叶繁茂的桂花树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时,苏锦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呼吸也随之停顿了一瞬,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景象。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最深的黑暗。
“您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珏本是心不在焉地走着,闻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恰好从云层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在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两个黑影正蹲在地上,动作鬼祟,像是在挖掘,又像是在掩埋。
听到苏锦瑶的声音,那两个黑影的动作猛地一僵,惊惶地抬起头来。
萧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那两个黑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手忙脚乱地转身就想往黑暗深处逃。
“给本宫拿下!”萧珏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怒意。
话音未落,他身后随行的两名东宫侍卫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几个起落就将那两个慌不择路的黑影死死按在了地上。
更多的侍卫闻声赶来,手中的火把瞬间将这片小小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被按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正是白日里还满脸恭顺的沈嬷嬷,另一个则是身形矮瘦的太监,正是前几日泼了苏锦瑶一身墨的王福。
沈嬷嬷的发髻散乱,钗环掉了一地,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王福则更是不堪,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人方才蹲过的地方。
那里的泥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湿气。
一个用粗布包裹的东西没来得及完全埋好,露出了一个角。
一名侍卫上前,用刀鞘一挑,便将那布包整个勾了出来。
他有些嫌恶地解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那是一个用黑布缝制的小布人,上面歪歪扭扭地扎满了银针,针刺得极深,几乎穿透了布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布偶的胸口处,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萧珏的贴身太监连忙上前,借着火光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是……是您的八字!”
轰的一声,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在场所有的宫人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魇镇之术!
这是宫里最恶毒、最禁忌的诅咒。
一旦查实,便是凌迟的大罪,株连九族。
沈嬷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嘴里只是反复念叨着:“冤枉……老奴冤枉啊……不是老奴……”
萧珏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步步走到那布偶前,低头看着那熟悉的八字,忽然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
“就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魇镇之术,你们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剐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来人!将这两个狗东西给本宫押入暴室,严加审问!给本宫查!彻查他们二人的居所,但凡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将已经吓瘫的沈嬷嬷和王福拖了起来。
沈嬷嬷还在徒劳地哭喊着冤枉,声音凄厉,划破夜空。
苏锦瑶从始至终都站在萧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火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她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惧,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到了,然后顺势靠近了萧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寻求庇护。
她的指尖冰凉。
萧珏感觉到袖口的拉力,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后怕,心中的滔天怒火莫名地平息了一丝。
他终究是太子,即便再生气,也未失了分寸。
“没事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生硬地安抚道,“一些腌臢东西,让你受惊了。”
苏锦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将一个受惊过度的太子妃演绎得淋漓尽致。
眼看骚动渐渐平息,人犯被押走,萧珏眉宇间的戾气却未消散。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事绝不仅仅是两个下人胆大包天那么简单。
“前朝还有急事,我先过去处理。”他对苏锦瑶道,“你早些回去歇着,这里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便带着人,步履匆匆地离去了,背影里满是山雨欲来的肃杀。
苏锦瑶站在廊下,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深处,也看着沈嬷嬷被拖走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抓着萧珏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凉意。
风吹过,桂花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殿时,一个温润中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侧面庭院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太子妃受惊了。”
苏锦瑶心中一凛,猛地转过头。
只见月色不知何时又清明了些,一个身着宝蓝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身影修长,面容俊朗。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一身闲散的气度,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深沉。
是四皇子,萧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锦瑶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前世,她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四皇子并无交集,只知他是个不受宠的闲散宗室,最后也不知落了个什么下场。
萧煜的目光从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地上扫过,最后落回到苏锦瑶的脸上。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却像能穿透人心。
他迈步走了过来,在三步之外站定,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这东宫的月色,看来也不太平静。太子妃日后散步,还需挑个更稳妥的时候才是。”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对着苏锦瑶行了一个平辈的礼,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庭院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锦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那点残存的凉意,似乎顺着经脉,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他出现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专门在等这场戏开锣。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什么叫“挑个更稳妥的时候”?
那语气,不像是单纯的客套提醒,更像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淡淡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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