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唳九天 第9章一枚陌生的玉佩

烛火轻轻一跳，在苏锦瑶的眼底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萧煜。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丽正殿内虚假的安宁。

一个不受宠的闲散皇子，深夜求见太子妃，声称有巫蛊案的线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逾矩到了堪称荒唐的地步。

他到底想做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青黛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她在等一个决断。

“让他去偏殿等着。”苏锦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放下手，将那件刚解开一半的寝衣重新系好，“再备一壶茶。”

偏殿的灯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沉，将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

萧煜就坐在那片昏暗里，背对着门，姿态闲适地端详着壁上的一幅山水画。

他听见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礼貌周全，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

“深夜叨扰，还望太子妃恕罪。”他站起身，微微颔首。

苏锦瑶示意青黛将茶水放下，然后屏退了左右。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室浮动的暗影。

“四殿下有什么要紧事，现在可以说了。”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萧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物事，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梨花木小几上。

那是一枚玉佩。

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厚重，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然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玉佩被雕琢成盘龙之形，龙身遒劲，鳞甲分明，一双龙目炯炯有神，雕工已臻化境。

这不是宫中常见的样式。

“这是什么？”苏锦瑶的视线凝固在那枚玉佩上，心头莫名一紧。

“昨夜混乱，人多手杂。”萧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太子的人拿人拿得急，难免会有疏漏。这东西，是从那个叫王福的太监身上掉下来的。我恰好路过，便替太子妃……捡了起来。”

他说“替太子妃捡了起来”，而不是替太子。

一词之差，意味全完不同。

苏锦瑶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王福只是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月例银子连温饱都勉强，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贵重的玉佩？

这玉佩的背后，就是沈嬷嬷供词里那个查无此人的“宫外信使”。

“一枚玉佩而已，或许只是他偷来的。”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太子妃说笑了。”萧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一个泼墨的小太监，有胆子去偷一个马桶，绝没胆子去碰这种东西。因为这东西，比他的命值钱多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一点。

“宫中皇子的玉佩，多用蛟龙纹，以示储君与亲王之别。这枚是盘龙，本就僭越。更重要的是，这雕工，这龙眼的开眼手法，是京城‘玉满堂’赵掌柜的独门手艺。而玉满堂，从不做外人生意，只为一家主顾服务。”

萧煜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苏锦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兵部尚书，赵家。”

兵部尚书赵家。

三皇子萧然的母家。

轰的一声，苏锦瑶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了萧煜的险恶用心。

他不是来提供线索的，他是来递刀的。

一把淬了剧毒，却又无比锋利的刀。

将这枚玉佩交给太子萧珏，就等于直接将三皇子萧然拖进了魇镇案的浑水里。

东宫和三皇子府之间本就紧张的夺嫡之争，会立刻被点燃。

她，苏锦瑶，这个新晋的太子妃，将成为亲手引爆这一切的人，从此被三皇子一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若是不交呢？

她将这枚玉佩藏起来，隐瞒不报。

萧煜既然敢拿来给她，就一定留了后手。

只要他将“曾在王福身上见过此物”的消息稍稍透露出去，太子一旦查实，她苏锦瑶就是知情不报，包庇外敌，甚至与三皇子内外勾结，其心可诛！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她接不接这把刀，刀锋都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

她的脸色在明明暗暗的烛光下，看不出丝毫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太子妃是聪明人。”萧煜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沉默。

他悠悠地端起青黛刚送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才接着说，“该知道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但有时候，烫手山芋也能用来暖手，全看……怎么用。”

他在暗示，他有办法让这枚玉佩发挥出不一样的作用。

一个既能打击敌人，又能保全自己的作用。

前提是，她要上他的船。

苏锦瑶沉默了片刻，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四殿下费心取来此物，又亲自深夜告知于我，您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次合作吧？”

她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一针见血地刺向了他的动机。

萧煜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收敛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苏锦半晌，那眼神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同类的审视与评估。

良久，他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与聪明人联手，胜过带领一群蠢人。”他的声音恢复了温润，却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坦诚，“太子妃既然能导演出昨夜的好戏，自然也该有胆量，与我一同看看这朝堂之上，更大的戏台。”

说完，他便站起身，不再多言，仿佛他今夜来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

他没有带走那枚玉佩，就那样将它留在了梨花木小几上。

那条栩栩如生的玉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无声地盘踞着，等待着下一个握住它的人。

萧煜走到门口，手搭上门环，忽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来，“沈嬷嬷和王福的尸身，今晚就会被处理掉。太子殿下……很不喜欢看见脏东西。”

殿门开了，又合上。

夜风从门缝里灌入一缕，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萧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锦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那枚玉佩上。

冰冷的玉石，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它是一个证据，一个筹码，更是一个圈套。

接，还是不接？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枚玉佩。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茶几冰凉的边缘。

夜已经深了。

“青黛。”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守在门外的青黛立刻推门进来，低着头：“娘娘。”

苏锦瑶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

她看着自己的心腹侍女，缓缓吩咐道：

“你去一趟承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