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的话音在静谧的殿内落下,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精准地荡漾在苏锦瑶心防最薄弱之处。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暗不定的光影里,愈发显得莫测高深。
苏锦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他在试探,也在逼迫。
用一份看似无关紧要的情报,撬动她心中最深的秘密。
她很清楚,一旦承认,就等于将自己最大的底牌——重生先知——在他面前掀开了一角。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是她这一世赖以生存的根基。
可是,不承认又能如何?
用“保重身体”这种拙劣的借口,只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同时将自己置于一个不坦诚的、更被动的位置。
他既然能查到林祭酒是幕后黑手,能截获信件往来,就意味着他的势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盘根错节。
与这种人为敌,不明智。
与这种人合作……则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她的目光从萧煜的脸上,缓缓移到桌上那卷薄纸上。
那是林家构陷父亲的证据,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父亲在朝堂上被动挨打,多拖一日,局势便险恶一分。
她需要一把快刀,斩断李嵩这条疯狗,更要让藏在背后的林家付出代价。
而萧煜,递来了这把刀的刀柄。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
前世的惨死,家族的覆灭,林婉儿得意的笑脸,萧珏的冷酷无情……一幕幕,一帧帧,都化作了此刻眼底的冰冷与决绝。
险中求胜,本就是她这一世唯一的路。
苏锦瑶终于动了。
她没有再看萧煜,而是平静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
那里摆放着她平日里练字的笔墨纸砚。
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她衣袂微动,也让那烛火摇晃得更加剧烈。
她拿起一支小楷狼毫,饱蘸了墨,悬腕于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
墨汁的香气混合着窗外桂花的残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萧煜没有出声,只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翠竹。
墨滴从笔尖凝聚,欲坠未坠。
最终,苏锦瑶落笔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写得不快,字迹清隽却又带着一股藏锋的锐利,一如她本人。
第一个名字:仓部司主事,钱坤。
第二个名字:军器监录事,赵德胜。
第三个名字:户部清吏司郎中,孙有为。
写完这三个名字,她的笔尖稍作停顿,又在下方写下了一个地名。
——城南,报恩寺,后山,西侧第三棵槐树下。
这几个字,是苏家满门倾覆后,她从冷宫中两个碎嘴太监的交谈里偶然听到的。
他们说,当初扳倒镇远侯的所谓“亏空”,其实是这三个不起眼的文官做的手脚,真正的账本早就被他们藏了起来,烧掉了。
他们拿着贪墨的巨额军饷,早已在江南置办了田产,只等风头过去,便可金蝉脱壳。
前世,她听到这些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悔恨与绝望几乎将她撕碎。
而今生,这几个名字,这个地点,便是她射向敌人心脏的第一支箭。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甚至没有用镇纸压平,就这么径直走回桌边。
萧煜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
当她将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名字和地名上。
苏锦瑶没有解释这几个人是谁,这个地方又藏着什么。
她只是重新坐下,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殿下神通广大,应该有办法,在天亮之前,将这张纸条送到我父亲手上。”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他带来的那份密信誊抄本,继续说道:“作为回报,我需要林家构陷我父亲的、更确实的证据。比如……林祭酒写给李御史的亲笔信,而不是这种谁都可以伪造的誊抄本。”
这番话,既是情报的交换,也是一次滴水不漏的试探。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考验着萧煜的能力,更考验着他的诚意。
萧煜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他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钱坤、赵德胜、孙有为……这三个名字他有些印象,都是六部九卿里毫不起眼的角色,平日里与军方毫无瓜葛。
报恩寺后山的槐树……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没有追问她是如何得知这些秘辛的,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无需刨根问底。
他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仿佛那不是一张单薄的纸,而是一份极有分量的契约。
“成交。”他颔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苏锦瑶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棋逢对手的欣赏,又有对未知猎物的审视。
“三日之内,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走向窗边,身影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室微凉的空气和那缕若有似无的檀木冷香。
苏锦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股冷香彻底消散在风中,她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紧绷的身体一阵发软,后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液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赌局已经开始,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便只能等待。
等待父亲的回应,也等待萧煜的答复。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朝堂之上,关于镇远侯的弹劾案陷入了僵局。
李嵩拿出的所谓“账目”,在兵部侍郎的辩驳下显得破绽百出,皇帝虽未发话,但明显已起了疑心。
萧珏依旧阴沉着脸,对苏锦瑶不闻不问,整个东宫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苏锦瑶则如常地去给皇后请安,与各宫妃嫔周旋,脸上看不出丝毫忧色。
她只是比往日更加沉默,更多的时候,是端着一杯茶,静静地听着别人说话,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
一个小内侍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低着头,快步穿过庭院,将食盒交给了青黛,只说是御膳房那边新做的点心,孝敬太子妃的。
青黛有些疑惑,御膳房送东西来,向来都是有专门的管事太监,何曾让这等脸生的小内侍来送?
她正要细问,那小内侍却早已躬身退下,转眼就消失在了抄手游廊的尽头。
“娘娘,这……”青黛提着食盒,有些不知所措。
“拿进来吧。”殿内传来苏锦瑶平静的声音。
青黛将食盒呈上。
食盒是寻常的紫檀木所制,分三层,打开第一层,是几碟尚温的点心,看起来并无异常。
苏锦瑶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点心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食盒的内壁上轻轻敲了敲,又摸索着盒底的边缘。
终于,她的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停下,微微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食盒的底板竟然向上弹开了一寸,露出了一个扁平的夹层。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苏锦瑶神色不变,从夹层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笺。
她展开信纸。
熟悉的笔迹瞬间映入眼帘。
那正是林祭酒的字,清雅飘逸,曾被京中不少文人追捧。
前世,林婉儿还曾拿着她父亲的字画向自己炫耀。
信中的内容,比萧煜那份誊抄本要详细得多。
林祭酒不仅指出了苏承威军中可以攻讦的几个陈年旧账,更详尽地指导李嵩,如何在朝堂上发难,如何引导舆论,如何联系其他御史同时上奏,形成合围之势。
字里行间,那股置镇远侯府于死地的狠毒与算计,跃然纸上。
这已不是构陷,而是赤裸裸的阴谋策动。
苏锦瑶的指尖抚过信纸上“斩草除根”四个字,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冷却,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冰海。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收起。
有了这个,再加上父亲那边即将到手的另一份铁证,就足以在朝堂之上,引爆一颗惊天动地的巨雷。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被黑暗吞噬。
夜,来了。
她将那封信收入一个精致的檀木匣中,锁好。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张王牌,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朝堂之上,无处遁形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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