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朝堂之上,无处遁形的契机。
而这样的契机,往往由一场恰到好处的死亡开启。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
东宫之内,苏锦瑶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太子妃。
她每日只是看书、绣花、或是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青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问。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来自林祭酒的亲笔信,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她妥善地藏在心底,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她没有轻举妄动。
萧煜送来的这封信,是利刃,也是陷阱。
直接呈给太子萧珏?
那只会坐实她心机深沉、手眼通天的印象。
萧珏本就因苏家之事对她起了疑心,此刻再看到她能搞到如此机密的东西,不会觉得她能干,只会觉得她可怕,觉得她背后的苏家深不可测。
这几日,青黛从相熟的内侍口中零零碎碎地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太子殿下虽然不再像当日那般暴怒,但回书房的时间越来越晚,去林婉儿宫里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林婉儿的枕边风,永远是那么恰到好处,温柔而致命。
“娘娘,林侧妃宫里的小太监说,林侧妃日日给殿下熬参汤,劝殿下不要为朝堂之事伤神,说……说镇远侯府树大招风,总会有小人嫉妒,让殿下明哲保身,切莫被牵连。”青黛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苏锦瑶手中的绣针顿了一下,随即又平稳地穿过绷面,留下一道浅绯色的丝线。
好一个“明哲保身”,好一个“切莫被牵连”。
这看似是在为苏家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将苏家与太子割裂,将苏家划为可能拖累太子的“包袱”。
萧珏本就多疑自负,最恨被人摆布,林婉儿这番话,无异于在他心里埋下了更深的钉子。
更让她在意的,是青黛无意中提起的另一件事。
“……还有,奴婢瞧见太子殿下身边那个赵公公,最近总在咱们殿外头晃悠。前儿个还借口说院里的灯笼歪了,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摆弄了半天……”
赵公公。
苏锦瑶的眼睫微微一颤。
前世,此人是萧珏最信任的暗卫头目,手上沾过的血,比她见过的都要多。
他出现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萧珏已经开始监视她了。
这张网,正在无声地收紧。她不能再等了。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空气里浮动着湿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水汽。
不多时,细碎的雪沫子便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起初是星星点点,很快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不过半个时辰,殿外的汉白玉栏杆和松柏枝头,便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下雪了。”苏锦瑶放下手中的绣绷,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夹杂着雪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冰凉。
她望着这片迅速被白色覆盖的天地,记忆的碎片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就是这样一场雪。
前世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京兆尹下属户曹司的一个七品小官,陈源,被发现在家中猝死。
仵作验尸,说是旧疾复发,暴病而亡,草草结了案。
直到很久以后,三皇子因贪墨案倒台,这件不起眼的旧案才被翻了出来。
原来,陈源是三皇子一党安插在京兆尹的关键人物,负责用假的田契地契套取库银。
他并非病死,而是因为账目出了纰漏,被三皇子的人灭了口。
这个秘密,是她重生以来,除了自家命运之外,握在手中的第一枚可以撬动朝堂格局的棋子。
她缓缓合上窗,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冰海,终于开始融化,透出一丝锋利的寒光。
契机,来了。
“青黛,”她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雪下得这般好,御花园红梅坞的梅花想必也开了。去取我的白狐风氅来,我们去折几枝回来插瓶。”
“娘娘,这天寒地冻的……”青黛有些迟疑。
“无妨,走动走动也好。”苏锦瑶的语气不容置喙,“对了,天冷,你去小厨房让他们备个新的暖手炉,要银丝炭,烧得旺些再拿来。”
“是。”青黛不敢再劝,领命匆匆去了。
支开青黛,是必须的。
接下来的会面,多一个人看到,就多一分风险。
苏锦瑶独自穿上风氅,雪白的狐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清冷。
她没有等青黛回来,自己撑开一把油纸伞,步入了那片被风雪席卷的昏沉暮色之中。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寂静,只能听见雪花落在伞面上的簌簌声,以及自己踩在积雪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宫人们都躲在屋里避寒。
远处宫殿的檐角挂着灯笼,在风雪中透出一点点昏黄而模糊的光晕,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红梅坞在御花园的一角,地势偏僻。
此刻,坞中的数十株梅树上都缀满了积雪,殷红的花苞在白雪的映衬下,像是凝固的血珠,艳丽而凄美。
空气中,弥漫着梅花清冽的冷香。
她的视线在梅林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不远处一株姿态虬劲的老梅树下。
那里立着一个身影。
玄色的锦袍,肩头落满了雪,仿佛已在风雪中站了许久。
那人没有撑伞,任由风雪吹拂,背影孤峭,与这方萧瑟的天地融为一体。
是萧煜。
苏锦瑶的心跳没有半分紊乱,仿佛这次相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巧合。
她知道他会出现。
他送来了林祭酒的信,却没等到她的下一步动作,以他的性子,必然会找机会探查。
而这片僻静的梅林,是最好的地点。
她目不斜视,撑着伞,径直走向另一侧的一株梅树,姿态从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不远处还有旁人。
她停下脚步,收拢油纸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
抬手拂去一根梅枝上的白雪,露出下面几朵含苞待放的红梅。
风雪声中,她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顺着风,飘进不远处那人的耳朵里。
“可惜了。”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本段字数不计入统计)惜,“这般好雪,京兆尹的陈源陈大人,却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
萧煜缓缓转过身,肩头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
“太子妃也听说了?”他开口,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冷上几分,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她的话头,“听闻是旧疾复发,暴病而亡。”
苏锦瑶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微微颔首致意,算是行礼。
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折下那支开得最好的梅花。
她垂着眼,看着指间的红梅,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谈:“是么?我却听说,这位陈大人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多少余财。可他的家眷,最近却在京中各处牙行大肆变卖田产,手笔颇大,倒不像是没了顶梁柱后该有的光景。”
她顿了顿,将梅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那清冽的香气,才继续道:“……倒像是,急于脱手什么烫手的山芋。”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迷乱了人的视线。
萧煜的瞳孔,在听到“变卖田产”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人只查到陈源的死有诸多疑点,与三皇子那边隐约有些干系,但仅此而已。
关于其家眷的异动,他的情报网中,竟是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锦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雪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太子妃,还听说了什么?”
苏锦瑶却像是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迫人气息。
她转过身,恰好看到青黛提着暖手炉,撑着伞,正小跑着朝这边赶来。
时机正好。
她没有回答萧煜的问题,只是将那枝艳丽的红梅递给了迎上来的青黛,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猜测。
“拿着吧。”她淡淡地吩咐。
接过青黛递来的暖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重新撑开自己的油纸伞,最后望了萧煜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雪大了,夜深了,”她说,“殿下也早些回吧。”
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撑着伞,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向宫道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风氅几乎与漫天的大雪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决绝而模糊的背影。
青黛连忙撑着伞跟上,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家娘娘为何与四殿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萧煜独自立在风雪之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梅林的尽头。
他伸出手,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
烫手的山芋……
他缓缓收紧手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波澜。
夜色渐浓,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身后的暗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殿下。”
“去查。”萧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京兆尹户曹司,陈源。查他家眷名下所有田产、铺面,最近三个月内,所有的交易记录。一家牙行都不要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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