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这无声的交锋,比殿中那场拙劣的闹剧,要凶险百倍。
皇帝宣布宴散时,苏锦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随着萧珏起身,如何行礼,如何在一众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重新登上那辆华丽却憋闷的太子车驾。
回到东宫,天色已近子夜。
月光被高大的殿宇切割成一块块清冷的碎银,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凉风卷着残余的桂花香气吹来,带着一丝萧瑟的寒意。
青黛端来温热的蜜水,见她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只以为是乏了,低声道:“娘娘,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早,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苏锦瑶没有应声。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方丝帕的触感,冰凉细腻,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檀木冷香。
萧煜……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又猜到了多少?
她与父亲的会面,那个窥视的内侍,还有那场“失控”的舞蹈,这三者之间,他串联起了什么?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前世种种惨状与今生的重重迷雾交织成光怪陆离的梦境,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光微亮,她便起身梳洗。
对着菱花镜里那张尚带青涩却已然沉静如水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按回心底最深处。
无论如何,仗已经开打了,她没有退路。
去往坤宁宫请安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对。
宫人们的脚步比往日更急,眼神交汇时都带着一丝惊惶与诡异的兴奋,仿佛有什么天大的消息正在宫墙之内无声地奔涌。
皇后坐在凤位上,脸色算不上好,对她们这些前来请安的媳妇,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林婉儿没来,听说是昨夜受了惊,又染了风寒,告了假。
从坤宁宫出来,德妃与她走了个并排。
这位三皇子的生母脸上挂着一贯温婉的笑,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太子妃的父亲镇远侯,可真是圣上倚重的股肱之臣啊。”德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苏锦瑶的耳朵里,“只是这人啊,站得越高,盯着的眼睛就越多。稍有不慎,行差踏错,摔下来的时候,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苏锦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侧脸平静无波:“父亲为国戍边,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德妃娘娘说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便没什么好怕的。”
德妃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轻哼一声,扭着腰肢带着宫人先行一步,那背影里透着十足的得意。
苏锦瑶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德妃这有恃无恐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昨夜她提醒父亲之事,终究是晚了一步,又或者……是敌人早已布下了不止一个陷阱。
果然,还未回到东宫,前朝的消息就已经如插翅一般飞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贴身内侍连禄几乎是滚着跑进殿内的,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今儿一早,李嵩李御史在朝会上参了镇远侯一本!说……说侯爷治军不严,纵容部下虚报军饷,还、还说侯爷昨夜在宫宴上私下串联武将,图谋不轨!”
青黛闻言,吓得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苏锦瑶却异常的冷静,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再也寻不到一丝温度。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只是时间提前了。李嵩,果然是李嵩。
“殿下呢?”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殿下……殿下一下朝就进了书房,谁也不见,脸色铁青。”连禄结结巴巴地回道。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萧珏一身尚未换下的绛紫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双目赤红,下颌紧绷,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他穿过庭院,径直来到苏锦瑶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你最好给本宫一个解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而冰冷。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总管王德全,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卷轴,不敢抬头。
萧珏一把夺过卷轴,“啪”地一声摔在苏锦瑶面前的石桌上。
卷轴滚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一份密报。
苏锦瑶的目光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内容——中秋夜宴,御花园西侧回廊,她与父亲苏承威私会的详细记录。
时间、地点、甚至连父亲离去的方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嵩在朝堂上参奏你父亲拥兵自重,结党营私。而你,就在前一天晚上,偷偷摸摸地去见他!”萧珏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苏锦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这个太子还不够焦头烂额?想让你父亲的兵权,也搅进这趟浑水里来?你想让父皇怎么看本宫?怀疑本宫与镇远侯府内外勾结,觊觎他的皇位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内所有的宫人都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苏锦瑶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狂风暴雨般的怒火扑面而来。
她没有去看那份密报,只是抬起眼,迎上他满是猜忌与失望的目光。
“臣妾是去见过父亲。”她平静地承认了。
萧珏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怒极反笑:“好,你承认了。那你告诉本宫,你们密谋了什么?是不是在商量,如何应对今日朝堂上的弹劾?你们苏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将她划为苏家的一份子,彻底与他这个太子分割开来。
“殿下,”苏锦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清晰而冷静,“臣妾若真要与父亲密谋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会将地点选在人多眼杂的皇宫里?会选在一个连殿下您都能轻易安插眼线的僻静长廊?会蠢到留下这么一个明晃晃的把柄,等着别人来抓吗?”
她一连串的反问,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萧珏的怒火之上。
他愣住了。眼中的狂怒褪去少许,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苏锦瑶继续说道:“臣妾只是女儿,许久未见父亲,心中思念。见他在宴上与同僚饮酒,恐他贪杯伤身,便寻了个机会,叮嘱他几句保重身体的私房话罢了。此事,确实有违宫规,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认罚。但若说臣妾与苏家合谋,意图将殿下拖入险境,敢问殿下,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家倒了,我这个太子妃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臣妾为何要自掘坟墓?”
她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之处。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指利害核心。
萧珏眼中的怀疑剧烈地动摇起来。
他盯着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与闪躲,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潭水。
是啊,她为什么?
她已经是太子妃,苏家倒了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胸中的烦躁与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呼吸。
他一把挥开桌上的密报,转身大步走回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苏锦瑶站在原地,直到紧绷的脊背传来一阵细微的酸麻,她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指甲早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记,一片湿冷。
她赌赢了。
萧珏生性多疑,但正是因为多疑,他才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种可能。
她的坦然和无懈可击的逻辑,暂时为她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然而,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危机,还远未到来。
夜,深得像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
苏锦瑶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灯下。
桌上摊开着一卷书,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父亲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
她送出的警告,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
一阵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叩窗声响起。
笃,笃笃。
苏锦瑶握着书卷的手指猛然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发出声响的那扇支摘窗。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深夜的寒气。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的正是四皇子萧煜那张俊雅含笑的脸。
只是此刻,他脸上惯有的那份慵懒笑意淡了许多,眼眸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看来太子妃殿下,今夜过得并不算安稳。”萧煜的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苏锦瑶没有理会他的开场白,只是转身回到桌边坐下,冷冷地看着他:“四殿下深夜造访,就不怕被人发现,也落一个‘私下串联,图谋不轨’的罪名?”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传出去,恐怕对太子妃的名声更不好听。”萧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仿佛这里是自己的书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放在了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苏锦瑶警惕地问。
“一个消息,换你一个答案。”萧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李嵩弹劾你父亲的奏疏里,提到了几笔якобы‘虚报’的军饷账目。这些账目的副本,并非来自兵部,而是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林祭酒,悄悄递给他的。”
苏锦瑶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祭酒,林婉儿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说,你的好姐妹,还有她背后的林家,已经等不及要对镇远侯府动手了。”萧煜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这份东西,是林祭酒府上幕僚与李嵩府上长随之间信件往来的誊抄本。我想,应该能让你看清很多东西。”
苏锦瑶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卷薄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她直到苏家被抄,都不知道林家在这场阴谋中扮演了如此关键的角色。
萧煜……他竟然能查到这个地步。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份密信,只是抬起头,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你的条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
“我的条件很简单。”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我,中秋夜宴,御花园里,你对你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不等她开口辩解,便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别用‘保重身体’这种话来敷衍我。苏承威是沙场宿将,不是三岁孩童。普通的问候,不可能让他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让李嵩的致命一击打在空处。你提醒了他,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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