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大陆志 第二节 米缇波夫和渐霜谷（上）

由于北威尔茨洲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寻常人家的孩子极容易在还没长到足以承载赋名仪式给予的力量的时候，也即是十五岁之前夭折,若强行给一个孩子赋予真名,只会招致恶鬼等黑暗力量的窥伺，使本就难以顺利长大成人的孩子在不经意间由于各种“意外”丧生,灵魂彻底消散,成为一丝精魄，任由邪恶之物占有。取一种未被真名之神,也即是神秘与缄默之神厄苏维拉冕下承认的俗语名字作为小孩的代称，就能有效防止大多数邪魔外道之流对自家孩子的坏主意,让咒杀类法木，诅咒仪式等命格手段失去作用目标，甚至反噬施术者。咪咪的父母正是担心这一点，才用一种产自泪海的狗鳞鱼的北威尔茨语“咪咪”，称呼自家最小的孩子，看似不精心的举动下，却是人类生存史上用血泪换来的智慧.

父母如此，咪咪却算不上一个省心的小孩,甚至在遵循古道的我眼中有些“粗鲁”，就好比我脑门上她亲切的问候,和那句用来讽刺维苏威尔洲人(北地人眼中的“南方佬”），流行于九十年前战争时期(为争夺海域规划，威尔茨诸王国人与北地人的海峡战争)的低俗称呼，“麻杆佬”。

后代冒失的举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长辈的教养，和“捕火野狼“商队对我这样一位不速之客的看法。我自有些恼火在脑海中酝酿，然而，为了给日后朝夕相处许久的同伙有个好印象,我还是决定向头顶那黑影的主人，随后再和她的长辈谈谈这个失礼的问题。

我用练习许久的北地语向她打招呼道：“日安，小姑娘，我是贵家族血契的血兄，今日特来向你的家族寻求足够的庇护，请帮助我转告给你的父母，可以吗?”日光在咪味头顶闪耀不止,从她不停摆动的发间渗下来落在我视线里,让我不住眯起眼睛，表情难以维系。说完这句话后，我当时滑稽的状态引得咪咪大笑不止，那声音极富规律，很有特色，我几乎怀疑是我遇到了一只我家乡南边恰丽什尼特有的鸣地鸟幼崽的轻叫。如此一番，自然引出了屋子里商队真正的主人,彻蕾雅·米缇波夫娜·赫曼基琳娜夫人和芬尼塞尔·米缇波维奇·米缇波夫先生。

我应当再次感谢舒伊诺维奇先生，一个好人,高尚的北地萨满，用远距信鸦提前联系了商队的首领二人，让我融入陌生群体之中的过程不那么困难。让我惊讶的是，米缇波夫家族的两夫妇礼节得体，还问日安后，由彻蕾雅妇人用她那北风一般清冷的声音向我道明了情况与接下来的安排，芬尼塞尔先生随后走上前来，主动挽着我的肩膀，像是多年没见的朋友那般主动邀请我进屋，芬尼塞尔先生之前站在族屋的台阶上，我看得还不分明，等到他来到我的身旁，我才真正发觉，这位北地汉子生长的十分高大，那只至少超过我的大腿一尺，钢铁般坚硬的臂膊,像是丛林蕈似的箍住我，我就这样被单手拎着走进大门。恐怕也只有这样雄伟的男子，才能配得上米缇波夫家族的族屋高大气派的门面。

我注意到，通过门口时，大门这一侧的门框上布置有明显的驱邪仪式，哲罗基夫先生见我正常地经过这个检测仪式，手臂明显放松许多，他向着二楼的走廊上喊完一连串的典型北地人名字，其中有男有女，明显夹带着几个乱来一样的，给孩子起的潦草小名。原本只有哔哔剥剥柴火燃烧声音的屋子登时热闹起来。二楼的各个房间内传来各式各样的动静，我在这时又犯了的老毛病，一边通过每个房间传出来的声音节奏特点和数量，估计着他们的数量，一边闭上眼睛，尝试着分辨起楼上的人们正在干些什么，能明显听出来的几种，例如有把东西杵在墙边的声音，拉开柜门的声音，男人低声催促的声音等等，可惜这种嘈杂维持不久，再等我睁开眼睛，几十个地道的北地人就像是变戏法似的摆开在我面前大厅之中。他们好奇的视线落在像小鸡崽似的站在芬尼塞尔先生身旁的我身上，身体不自觉地前抻着，从那些的高大身体下，间或探出几个好奇的可爱脑袋，大厅在此时恢复了方才的安静，唯有众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以及从大厅左前侧的屏风遮掩后厨房里传出的忙活声，和我与芬尼塞尔先生身后传来的连珠炮般，彻蕾雅夫人教训咪咪的声音。

这个商队家族的纪律不像是普通群众所能拥有的，倒像是一支威尔茨诸王国的偏军。虽然对我的试探明显而直接,但想一想北地人直来直去,近似自然界生存法则的生活方式，以及身为领导着家族的首领所肩负的责任，我对这些小小的，在北地也许称不上冒犯的冒犯，在此时也就释然了。

在他们警惕和好奇兼有的审视下，我正准备拿出过去在蒲士兰联合城邦大学宣讲时练就的好口才，向大家得体的自我介绍一番，好给他们留有亲切的良好印象，为以后拉近关系打下基础，芬尼塞尔先生却迫不及待地抢过我的话头，用那带着扩声器说话似的嗓门向其他家族成员宣布，我即是舒伊诺维奇先生之前告知的，将同“捕火野狼”一同生活数年的那位学者，也就是说，大家伙儿多了一位新血兄。这些人的脸上宛若昙花开放般生出灿烂的笑容，山呼海啸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大厅兽骨吊灯边回荡，人群近前将我围在中央，七嘴八舌的对我问这问那，几个胖妇女热情的拽起我不同于他们的衣服摸索研究起来，一位大婶更是挤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用那蹩脚的维苏威尔语认真的同我讲，让我一定来到这边多吃点饭，说完这句话，她才定神仔细地端详起我的面容，随后仿佛是察觉到与一位刚结识不久的成年人谈论这种生活话题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她上了年纪，眼神难免不好，看我瘦瘦弱弱的站在大当家旁边，还以为我是一个没成年的孩子，这位大婶拍拍我的肩膀，用中气十足的大笑掩盖着她的尴尬，像是一头林獐那样转身钻入高大的人群中，很快便不见身影了，家族里的孩子更是早就憋不住他们的急切，在不知什么时候窜过来，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咪咪带头下，围在我近前组成一圈矮篱笆，问我有没有带南方人吃的包心巧克力吃（威尔茨诸王国的拥有“糖矿王国”美名的杜克-奥塔基王立公国出产的莫里亚蒂牌巧克力夹心糖，远销各地，知名度很高，我本不爱甜品，曾经在学院晚会上同僚的建议下品尝过一颗，确实有其美妙之处），我纵使应对过无数次学院众事辩会，但这种思维跳脱，前后无关的闪点式提问还是让我不知该从何答起。就在我即将露出窘态时，米缇波夫先生推开人群，挽着我来到大厅屏风之后的会客桌，也即是北地人家族聚餐所用餐桌旁就坐。米缇波娃夫人随后安排大家迅速入位，几个年龄较大的孩子不像家族其他幼童那样顽皮，早在后厨准备好了酒水，在这时乖巧的排成队端来给在座的大人们斟满，我们所有人才正式拉开话匣子。

事实证明,学院的谈话艺术课目有着其创立学科百年来所拥有的可取之处，我的进修结业证上所得的上等评价也确实有其实践作用。联系几个北地烩炙人口的民俗笑话暖场,我下定结论，大多数人对北地的同胞大多冷漠蛮横的这种印象有着隔纱观影的巨大误会，如果真正走近这些北方大个子，相信任何人都不会说出“北地人就像一群又犟又硬的野牛”这种话来。相反，对于他们而言，聪明机灵仿佛是为着生存必须具有的能力，在听我讲述许多南方经典故事和南方人们的生活后，大多族中的成年人都能一语中的地总结出故事精髓和矛盾症结，或者提出些值得改进的小建议，以小见大，北地人也拥有思考和践行的美好品质。

高谈阔论会让时间过得飞快，在热烈的闲谈进行时，我察觉到室外光线发生的明显变化，饭菜也在这时陆续上桌，不愧是真正的北地，餐桌上的菜式量大而新鲜，调味虽然缺少香料，却注重食材原本味道的搭配，和我在教士港那家打着“正宗北威尔茨料理”旗号的饭店吃到的饭菜完全不同：皮脆肉酥,明显工序复杂的烤海兽腩；略带咸味,蓬松到入口即化的麦糕；甜咸把握正好的野菜炖雁蛋浓汤，用苔驼奶和海薯搅碎调和汤汁的稠度,达到惊人的顺滑醇香口感，这道菜使用的野菜名叫莲葵，久经炖煮仍旧口感脆嫩，表面带有一层厚度适中的胶质，吸足汤计的调味后，可以称得上人间绝品。芬尼塞尔先生在用餐时刚送诉我，这道热量十足的浓稠炖菜是占据北地人主食头等地位的食品，然而想要制作它却十分方便，用最常能收集到的野菜，禽蛋，兽奶和含淀粉量极高的藻类一起打碎熬煮，甚至不需要浪费火力，从准备食材到出锅享用，只需大概两个夏日时或一个冬日时，是与旅行各种场合适配的优良菜品。若是深入内地,剥壳的海薯容易腐烂，若不剥壳，它腥臭的味道又不易藏匿行踪，可用任何淀粉含量较高的食材代替，而雁蛋、蛋奶等蛋白质来源，则可以使用肉干来代替，甚至因为肉干大多自带咸味，调味的盐巴也可以省下。

和南方人不同，北地人吃饭的过程纯粹而迅速，只是进行吃这一项活动，我想这和他们过去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有关，只有芬尼塞尔先生充当讲解的角色，才边极其快速地吃着自己的那份，边向我把这些菜肴的历史一一道来。我坐在芬尼塞尔先生左侧，边听他讲解，边暗暗惊讶地打量着家族的成员，所有人只是埋头吃着自己的一份食物，个别饭量较大的人才低声向先生这边道一声“抱歉”，然后自行走到桌上的餐盆那边给碗里舀上几勺菜，回到座位上自顾自地边吹气边吃。南方人在聚餐时，多半设有各种助兴节目，或是附庸风雅，做些流诗，对词的欢乐，即使最粗俗的农民，也会在吃饭时聚在街边，拉些家长里短，俨然一种跨地区，成体系的社交方式。

唯独与所有人不同的，是与我隔着芬尼塞尔先生宽大家主座位的咪咪，这孩子斯哈斯哈地吹着气，快速吃完手中那碗把烤肉和撕成小块的麦糕与浓汤一起搅拌均匀的大杂汇，拿好餐具从那只对她来讲高得过头的椅子上跳下来，半跑半跳地蹿过她父亲身后的帘子，消失在视线里，不过一会，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洗漱声，尔后就见咪咪以比离开更快的速度冲回餐桌，在彻蕾雅夫人的点头允许下，兴致冲冲地向我一连串抛出十几个问题，我耐心地向这只好奇的幼猫一一解答，这才让后者安分下来，掰着手指发呆，仿佛沉浸在我所讲述的见闻中。桌前其他大大小小的孩子都仿效着他们父母的样子，快速安静地吃着饭，期间彼此没有产生过一次语言上的交流，只是偶尔对上眼，才将嘴角快速向上弯一下，表达对新鲜事物共同的欣喜。咪咪和他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是游历过小半个维苏威尔洲广阔大陆，见识过各种智慧族群后，我所练就的对生命本质的精准判断。

察觉到我投向咪咪饶有兴趣的观察视线，芬尼塞尔先生将话题转向了他这位与众不同的小女儿，与我判断一致无二，咪咪的大胆，口无遮拦和旺盛惊力来自于她异于常人的灵魂天赋，在听过以芬尼塞尔先生为主，彻蕾雅夫人补充细节的描述下，我甚至相信咪咪是我所见过的通灵天赋者里最出色的那一个。关于咪咪，我记得芬尼塞尔先生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