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砚记 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解缙在朝为官几十载，历经建文、永乐朝，几经宦海沉浮。虽身在朝廷之外，却心系朝廷，正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一心效仿当年苏东坡被贬谪之际遇，想以倾世才华教授有识之才，重夺昔日盛名。

正巧吴彦名四处重金招募、邀请名师教授乡邻子弟，故来鸣鹤书院教书。“大隐隐于市”，隐于吴地既靠近朝廷，方便掌握官场动态，又可兼得吴家丰厚报酬。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虽不在朝廷领取俸禄，但是有了书院的可观薪资，也足以独善其身，以待朝廷之命。

那日听吴溥来拜访，解缙知道来日所见之人定然身居高位，今日一见，才知居然是太子少师姚广孝！

姚广孝入席后，解缙赶忙参拜。姚广孝微笑摇头，示意不要惊动他人。

吴彦名见此情形，正在疑惑中，姚广孝已自我介绍起来：“在下姓姚，感谢吴公做东宴请。”

吴彦名看到刚才解缙的反应，又兼姓姚，一身黑衣僧侣装束，现已猜出他的身份，赶忙作揖还礼，方才就坐。其余众人一一见礼方按排次坐下。

吴彦名不解，自己一向远离朝廷，即便此次奉命采办皇家贡品，也不至于由官居二品的太子少师亲自督办。正疑惑间，吴溥已经代姚广孝说出：“此次采办江南贡品之事，有劳吴公亲力亲为，为表谢意，吴某特敬薄酒一杯！”

吴彦名知道吴溥和姚广孝官居高位，哪里敢受，慌忙还礼敬回来。解缙劝慰，说：“吴公不必多礼，此次少师大人是为了贵府令爱特意移驾前来！”

吴彦名听闻此言，惊出一头冷汗，他的两个女儿：妙棠和妙香，一向视为掌上明珠。尤其是妙棠，文采斐然且相貌出众。虽然养在深闺却仍难掩其芳华，才名早已经传遍远近，却不知惊动了这样的大人物。

吴彦名回道：“在下不才，家中有两个嫡出女儿，妙棠和妙香，却都顽劣不堪，不知大人所指的是哪个？”

吴溥代为答道：“正是解大人的得意门生吴氏妙棠！听闻令爱蕙质兰心，才比子键，年龄与当今皇太孙相仿，正好入宫为皇太孙伴读，一来在宫中可尽早学习礼仪，二来，也可与皇太孙从小相伴，感情深厚。”

解缙接道：“谢某得意学生妙棠，她虽为女子，但是才华气度见识都不输男儿，能有幸入东宫伴读，方不辱没了这惊世才华。”

吴彦名顿时噤声不语，席间也无人说话，都在静静等候吴彦名的答复。此时虽然入秋，天气还是盛夏一般炎热，树上的知了仍然不知死活地欢声鸣叫，完全不知寒冷与死期即将到来，寂静之中，这些声响让人心里莫名地烦躁。

而吴彦名心中如同数九寒天泼了一身的冷水，寒战与担忧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女子一旦选入皇宫，向来是有进无出，恐怕此生都难得再见。对于入宫选秀，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又夹杂了多少算计狠毒和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

妙棠天性善良，心思单纯，又无显赫的家世官位为她撑腰，去了皇宫，前路有多少艰辛可想而知。

但是，他若是此番拒绝，对方权势滔天，恐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是若是接受，对掌上明珠却又有太多不忍与不舍。

吴溥看出了他的迟疑，接口道：“女子能入宫伴驾是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的荣耀，不仅一生有靠，家族也能得意荫封。况且皇太孙天潢贵胄，人品贵重，又极得当今圣上珍爱，前途不可限量。还望吴公早做决断，以免误了令爱一生。”

吴彦名听出这话一为劝告，一为提醒。是啊，被皇家议亲过的女子，天下又有谁敢再娶，哪怕是于家呢？即便如此，吴彦名还想为女儿再做争取：“不瞒众位大人，能入宫侍奉皇太孙实乃吴家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只是我家小女福薄，已自小许了人家，婚约在身，草民实在不敢隐瞒。”

一直静坐不语、隔岸观火的姚广孝开口说：“于家处我自会打点交待，吴公不必担忧。”锦衣卫打听这点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吴彦名一惊，对方早已经将妙棠的身世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已是无法拒绝，也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作揖道：“在下代小女叩谢众位大人与圣上隆恩。”

一席虽然都是山珍海味，极尽奢华，终究是味同嚼蜡。终于挨到宴席散去，吴彦名又一一参拜送别，方回到席间再招待生意场上的众人。及至回府时，早已是筋疲力尽、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