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一个故事 三十二，消逝的光芒

窗外冰冷刺骨的风继续刮着，源迅一直站在窗前眺望这座城市，稀稀碎碎的六边形雪花已经在他凝重的眉上，不长不短的发丝上贴上了薄薄的一层，明明冷的怕人，但他没有在意这些，因为心里有一层更坚硬的冰霜覆盖，其他的冷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手术室门前等待的人很多，大部分都在玩着手机，林爸已经不知道去哪了，肯定是抽烟了。林妈在小声啜泣，她总是这样心软的人，每次林菀君生病大概都会哭一会。

源迅缓缓的走到琼惠的身边，蹲下细声安慰：“没事的，妈。以前不会有事，这次也一样，只需要放松下来等待就好。”

“我知道，肯定没事。”琼惠拿出纸巾拭去脸上的泪珠。

源迅安慰她时声音极其平缓，好像真的非常放松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可能比她的父母更焦灼。

林爸带着一身的烟味回来了，坐到长椅上就玩起了手机，看了些短视频，还笑了几声，人们总喜欢用笑容掩盖内心的不安。

在一次一次的医生出来喊家属名字中，终于听到了林菀君三个字。三个人几乎同时起立，奔向出来喊家属的医生。

“怎么样了，医生，怎么样了？”源迅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冲向前问。

“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孩子已经顺利出生了，是个女娃，身体健康。”

“孩子他妈呢？”林爸问。

“孩子他妈，情况不容乐观，现在必须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你们只需等候通知就好了。孩子的母亲需要观察，孩子要放到保温箱里同样观察一段时间才可以探视。”

没有听到很糟糕的消息，让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心放下来一半的三个人讨论起了孩子的问题。

“就在半小时前，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父亲，现在成姥爷了。”

“我都成姥姥了呢。”琼惠说完，几个人都笑了。

“以前总觉得成家立业对我来说很遥远，没想到时光一晃，也是当父亲的人了。”

“哎呀，小源迅，人总是要长大的么，我现在都觉得自己还没老呢。”

“不得不说，爸妈确实不显老，看起来像是四十岁出头。”

“哪有啊，皱纹都一堆了呢。”琼惠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你说，我外孙女长的什么样呢？”

“我觉得长得像菀君比较好，要是像我就难受了。”源迅苦笑道。

“性格可一定要像你，活泼开朗点，健健康康的。”林爸说。

“最好是融合了你们俩的所有优点，那样的话一定会是个很完美的孩子。”琼惠说。

“这么一说，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这等待的时间源迅觉得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久，其实也无非三个小时，约是这又激动又恐惧的心里才造成了这种错觉。

医生查看完孩子的情况后，点了点头：“你们要是想进去看看，就去看看吧，不过尽量不要出声，趴在玻璃外看看就行了，过一段时间在抱出来，孩子母亲不在，营养我们会给她喂食葡萄糖水。”

“好的，谢谢医生。”

三个人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本来产妇的床上应该躺着林菀君，现在也只是空空荡荡的只放了被子枕头，不知道她要在监护室里观察几天。

对着保温箱围成一圈，三个人从头到尾的观察了一遍。小婴儿浑身粉嫩嫩的，紧闭着双眼，身体呈大字型摆开，胳膊肘微微弯曲。

琼惠看了忍不住说：“和菀君小时候可真像，不过啊，菀君睡姿可比她好多了。”

“我这孙女肯定有个性。”林爸呲着牙笑。

源迅仔细观赏着婴儿的样子，有种血脉的延伸在召唤他，他想把女儿抱一抱，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菀君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跳起来。”源迅说。

源迅脑海中都能想出林菀君抱着女儿不放手，天天对着她讲话的样子。

第三天的早上，医生才来通知。这时源迅还在休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医生正在和林爸说着什么，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只能看见林爸在不断的点头。

谈完了话，源迅也起来了，看到他走了过来便问：“爸，怎么了，医生都说了什么？”

林爸微笑起来：“今天菀君就能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准备迎接她吧。”

不知为何，源迅总觉得这笑容带着苦涩。

两个人把林菀君从监护室推到了病房中，林菀君的身上安放了各种仪器，面色苍白，瘦了很多，只是偶尔睁开眼看一会，没有任何交流。

三个人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为她按摩四肢，想让她舒服点。

正在源迅开始犯困的时候，林菀君终于开口了。

“老公。”声音太微弱，源迅没有听到，于是又说了第二遍：“老公？”

源迅这才注意到她在说话，打起精神问：“我在，好点了没。”

“嗯，好多了。”

“那就好，菀君永远不会让我担心的对不对，一定要好好的。”源迅紧握她的手说。

“不会的，不会的，放心。”

良久，林菀君又说了一句话：“能让我看一眼咱们的孩子么？”

“好。”源迅把婴儿用琼惠做的小被子裹住，抱到她的面前。

林菀君的手一点气力也没有，一只布满医疗器械的手臂在剧烈的颤抖中缓缓举了起来。

“啊，是个女孩么。”林菀君在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了记忆都不知道是男孩女孩。

“是啊，可真像你，你看这小鼻子，和你一模一样呢。”

“嘿嘿。”林菀君笑了几声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心电图也剧烈的浮动，连忙扶住呼吸机大口喘气。

源迅一看不好，就要出门叫医生时却被林菀君拦了下来。

“没事，好了。”林菀君冲着源迅一笑。

源迅坐到她的床边，有一股非常难受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抱着孩子，双手紧抓着被子，努力的压制这份心情。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我们以后全家还要一起旅游呢，去你最想去的盐湖看看，去国外一起看樱花，每天看着孩子成长，教育她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

没让源迅说完，她就打断了：“再让我看看她。”林菀君不想听这些事，这些美好的事情会令她难受。

源迅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贴近一点。”

“再贴近一点。”

婴儿的脸蛋都快要贴上去的时候，林菀君轻轻的吻了她一下。

“女儿，记住，这是妈妈的吻。”

源迅正要说什么，又被她抢先打断了。

“老公啊，你不是说桃木枝会驱散邪恶么，还记得你上次折的那只么，再帮我去折一枝好吗？”

“…好…”源迅的声音变得哽咽。

“老公，能再抱一下我吗？”林菀君现在的表情很平缓。

“好。”源迅紧紧的搂住了躺在床上的她。

林菀君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了句：“好温暖的感觉啊，我爱你…老公。”

“我也爱你…老婆。”

“去吧，折枝好看的。”

源迅走出住院楼，看着门口的台阶，已经盖上了一层雪，因为来往的人多，所以没有盖很厚。原本零零散散的小雪，已经变得密集起来，此刻已经没有风了，雪花在空中自由的飞舞，不紧不慢的落在地上，落在源迅的肩膀上。

源迅走到上次折桃木的地方，树枝上已经盖上了一层白铠，源迅精心细选挑了枝好看的，扫去上面的雪，握在了手里。他出神的看着这树枝，不知为何心突然咯噔一下，他的脑中变得混乱，意识驱使他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他奋不顾身的冲向林菀君的房间。

源迅一把推开病房中的门，仿佛失去理智一样大声的喊：“我找到了！是很好看的树枝！”

但是没有人回复他，他这才注意爸妈站在床边低着头，好像在哭泣。为什么要哭泣呢，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房间有些空洞。他一步一步拖着艰难的步子挪到林菀君的床前，手中的桃枝再也握不住了，掉落在地上，他只看到了白色的被子已经从头盖到了脚。

源迅苦笑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一定是冷对不对，你告诉我对不对啊。”

说完他便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出，他从没有过一次像这样难受，他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那声音是撕心裂肺的声音，是破碎的声音，破碎的是一个人的全世界。

林爸走到他的身边，脸上同样的是失去魂魄的模样，他说：“源迅，医生早上跟我说，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也希望有奇迹发生，或许世界上真有奇迹吧，但可惜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源迅没有说话，他的双眼睁到最大，看着这什么都没有的地板，正如他已经什么都没有的身躯一样，一滴一滴的泪珠不断的滴在那片空白上面。

源迅站起身来，似是终于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坐到了那盖着希望的白色被子旁。

他缓缓的掀开了盖着脸的被子，面如死灰的看着那安详的脸，紧闭的双眸，贴过去对她说：“我知道。”

“你从没离开我。”

说完在她已经渐渐失去体温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来世，不要再丢下我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