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红月上了热搜。
官方的解释是罕见的大气光学现象。专家上了电视,讲了一堆折射、散射、云层高度,末了还补一句市民不必恐慌。大部分人信了,毕竟日子还得过。
可秦烈不太信。
因为他发现,红月不止是红月。
昨晚那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声音——不是谁在说话,是很多很多人的呼吸,一呼一吸,压在他胸口。他惊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窗外那轮红月,都好像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第二天出门,怪事更多。
宿舍楼下的流浪猫,一夜之间多了七八只,全蹲在墙根,尾巴绷得笔直,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他蹲下去想摸,那些猫呼啦一下全炸了毛,窜得没了影。
路过操场,他看见几个晨跑的老头,不约而同地停了脚,仰着头,皱着眉,像是听见了什么。他侧耳听了半天,只听见风。
下课回宿舍的路上,他还碰见一件怪事。一个抱着一摞书的男生,走得好好的,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书撒了一地。可那男生爬起来,一脸茫然,说自己刚才,好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可那会儿,他身后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平时,谁也不会往一块儿想。
最邪门的是他自己。
走在路上,他会突然精神一振,像是灌了一大口冰镇汽水,从骨头缝里爽到头皮;可有时候,又会毫无道理地一阵心悸,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盯了他一眼。
这一天,奇怪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上午的专业课,教室后排的灯管毫无征兆地闪了三次,教授敲了敲讲台,也就过去了。图书馆里,一个女生对着电脑发愣,说屏幕怎么也点不亮,重启了还是黑屏。
中午打饭,食堂的刷卡机集体嘀嘀乱叫,队伍排出去老长。
有人抱怨:这什么鬼天儿,闷得人喘不过气。
秦烈站在食堂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那点心悸,又冒了头。
他跟胖子说,最近是不是水土不服。
胖子啃着鸡腿,含糊道:你就是刚住校,认床。过两天就好了。
他跟自己说,也对,是最近没睡好。可心里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把这归咎于没睡好,可身体是诚实的。这几天,他总觉得自己的五感,好像比从前灵了那么一点——隔着半条街,他能听见小贩压低了嗓子的吆喝;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宿舍水管里,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他甚至试着握了握拳,那力道,好像也比从前,大了那么一丝。这些变化太细了,细得像错觉,他自己都拿不准。可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错觉。
傍晚,他去老街一间奶茶店做兼职。
普通家庭,学费靠自己挣一点,是他早跟家里说好的事。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姓周,见他手快嘴甜,挺喜欢他。
小秦,帮我把这单送到巷子最里头,老槐树那边。
好嘞,周姐。秦烈接过袋子,谁啊这是,点个奶茶点这么深?
一个看门的老头,天天一杯。周姐摇头笑,你快点啊,天黑得早。
看门的?秦烈随口问。
就巷子最里头那家武馆,姓韩的老头。周姐压低声音,你别看他那院子破,听说年轻的时候,是练家子。不过也是老黄历了,现在啊,没人去。
秦烈哦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单外卖,会把他平平无奇的人生,拐到另一条道上。他蹬上那辆外卖车,穿过暮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街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秦烈拎着奶茶,拐进老街深处。
老街是老城区,青石板路,两边房子都旧了,很多早就没人住。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砖。天色暗得快,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自行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这条街他没少跑,白天的时候,还算有点人气——修鞋的、磨刀的、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可一到了晚上,尤其天一阴,这地方就跟被世界忘了似的,静得瘆人。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太安静了。
这条街,平时就算再晚,也有遛弯的老人、收摊的小贩、蹲在墙根的野猫。可今晚,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猫,连一声虫叫都没有。
只有风。
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秦烈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却啪地闪了一下,直接黑了屏。
他按了两下电源键,没反应。
……什么破手机。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头顶那片天空,又变成了红的。
这一次,比昨晚更浓,更近,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天幕上。
路灯的灯泡,开始滋滋地闪烁。一闪,一灭。
整条巷子,像是忽然沉进了一潭墨里。
秦烈攥紧了手里的奶茶袋,喉咙有点发干。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明知道该转身就跑,脚下却像生了根。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贪婪地告诉他:去看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他强迫自己数了数呼吸,一、二、三。手心全是汗,把奶茶袋的提手都攥变了形。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这不听劝的脾气。可这一刻,他居然有点感谢它。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哭喊,从巷子最深处传来。
是小孩。
秦烈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两样东西:老人受冻,小孩流泪。他小时候,自己也是这么哭着,在楼道里被人抢过东西的。
那哭声一钻进耳朵,他腿上的软、心里的怕,全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妈的。
他骂了一句,把奶茶随手扔在地上,拔腿就往巷子那头冲。
青石板在他脚下哒哒地响,那点昏黄的光,被他甩在身后。腥味越来越浓,那哭声越来越近。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死死抱着个书包,哭得撕心裂肺,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面。
秦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那头,是一片纯粹的黑。
那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它像是人,又不像。瘦长的四肢,关节反着长,一层黑气像活的一样裹着它的身子,一蠕动,就往地上淌下一滴什么。
它没有脸。
可秦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它在看他。
那一瞬间,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恐怖片,全都不值一提了。
那东西身上,透着一种活物没有的死气。它不动的时候,和那团黑几乎分不出来;它一动,那黑气就活过来,顺着它反折的四肢往下淌。
秦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他的腿在抖,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十八年人生里,他打过架、逃过课、替人挨过打,可从没面对过这种东西。
他想跑。
真的很想跑。
可他一低头,看见那个小女孩,看见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看见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脚,就迈不动了。
看什么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一步一步,挡在了小女孩前面,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后一护。
老子好歹是个大学生。
他咧开嘴,冲那团黑影,啐了一口唾沫。
要打架,还得跟你报备啊?
话音刚落。
他脚下的青石板,咔地一声,裂了。
秦烈眼前一黑,脚下一空。
他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连同怀里的小女孩,一起坠了下去。
身后,那团黑气,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像是笑、又像是嘶鸣的动静。
坠落的最后一刻,秦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孩子,还在他怀里。
他把小女孩,往自己胸口又搂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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