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武神 第一章 废物之名

云城的九月，还留着夏天的尾巴。

梧桐叶被晒得打卷，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云城大学的迎新横幅拉了半个校门，红底黄字，写着欢迎新同学。

秦烈嚼着最后一口包子，站在横幅底下，仰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高三那年，班主任拍着他桌子，全班都听得见。

秦烈，你再这么混下去，这辈子就废了。

结果他考上了。

不咋地，一个连百度都懒得给他多写两句的二本。但好歹，是考上了。

废了这两个字，秦烈从小听到大。

因为他爱出头，爱管闲事，嘴还不饶人。谁被欺负了，他都想掺一脚。在老家那种小地方，这种孩子不叫正义，叫不学好。

可他改不了。

报到那天，他就管了一桩闲事。

排队领被褥，前头几个高年级的学长，把一个个头不大的新生堵在墙角，笑嘻嘻地伸手。

军训费，一人两百。交了，哥几个保你半个月太平。

那新生脸涨得通红，攥着个瘪钱包，手直抖。

秦烈把行李往地上一撂，走过去。

学长，他笑得很客气，军训费是吧？巧了，我没钱，但有的是脾气。

领头那个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谁不重要。秦烈指了指那新生，重要的是，这兄弟兜里就剩两百块，你拿走，他得饿三天。学长你脚上这双鞋，够他吃小半个月了，不差这两百对吧？

周围几个人唰地看过来，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劲儿。

那学长脸上挂不住，撂下句你小子识相点，悻悻走了。

新生红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秦烈摆摆手：小事一桩。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字——反正也没人认识我。

他就是这么个人。嘴欠，惹事，还爱逞英雄。从小到大，为这些闲事，他挨过不少打，也被不少人念叨过不学好。

可每次看到有人被欺负，他还是挪不动脚。

秦烈家在云城底下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工地上扛了半辈子，落下一身老毛病，尤其那截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身。母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出头。

他考上大学那天，母亲高兴地买了一只烧鸡，嘴上却还在念叨：乱花钱，读个二本有什么用。

可那天晚上，秦烈起夜，看见他妈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灯，一张一张，数那沓皱巴巴的学费。

数了很久。

从那天起，他就跟自己说：这四年，不能再让家里多掏一分钱。

所以别人忙着谈恋爱、打游戏的时候，他忙着找兼职。也所以，他见不得别人欺负弱小——那点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他太熟了。

宿舍里，胖子王大海抱着两桶泡面挤进来，一屁股坐他旁边，热情得像个中介。

哎，秦烈！下午篮球社选拔，去不去？哥几个都说你个子高，打中锋有戏。

秦烈挑眉：我像是会打篮球的人吗？

不会可以学嘛。胖子嘿嘿一笑，关键是，去了能加学分。你想想，一个学分多少好处，白捡的。

学分。

秦烈眼睛一亮。

行吧，为了学分，他决定去丢一次人。

篮球馆里人不少。秦烈站在场边，看着场上那些穿着千把块一双的专业球鞋、弹跳惊人的家伙，默默把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板鞋，往身后藏了藏。

轮到他那组的时候，他确实……丢人了。

运球运飞了，上篮弹框了，防守的时候还把人撞倒了。周围一片哄笑，他倒也不慌，捡起球，冲对面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啊，脚滑。

校队教练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划掉了他的名字。

场边有人笑：这人谁啊，来搞笑的吧。

穿那么寒碜，也好意思来选拔。

秦烈听见了，没往心里去。他这种人，从小被笑到大，早练出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笑就笑吧，又不会掉块肉。

他这人，脸皮厚，输得起。

输球算什么。反正从小到大，他输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也没见天塌下来。

可就在他准备走人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个穿着名牌球鞋、身材高大的男生，抱着球，斜眼看过来。刚才被秦烈撞倒的那位，正是他身边的小弟。

喂，那个穿板鞋的。

男生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体育馆，都静了下来。

道歉。

秦烈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气场。不是靠嗓门撑起来的虚张声势，是那种从小被人捧着、习惯了别人低头的从容。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赵天骄，体育学院的，家里有矿。

哦。家里有矿。

秦烈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公子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低头，说句对不起，拍拍屁股走人。今天他丢的人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回。

可他的毛病，偏偏就在这儿。

从小到大，他吃过嘴硬的亏。初中替同桌顶过一句，被高年级堵在厕所打过；高中为朋友出头，跟人动了手，被记过。母亲为他哭过好几回。

可每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服不服，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就断了。

他就是学不会那个服字。

球输了，脸输了，都不打紧。唯独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我撞了他，我道歉。秦烈很爽快，放下球，但你的语气，我不喜欢。

体育馆安静了一瞬。

赵天骄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物件，然后笑了。

有脾气。他点点头，抱着球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穿板鞋的，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秦烈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大学，可能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那天晚上，他打给家里。

妈，钱够用，你别老惦记我。

够用也得省着点，你爸那腰，又开始疼了……电话那头，母亲絮絮叨叨，说了一半，又叹气，儿啊，在外面，别老跟人犟，凡事低个头，没人欺负你。

知道啦。秦烈应得飞快。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他听得心里发堵。

他知道母亲是好意。可他这辈子，就没学会低头两个字。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忽然炸了。

有人发了张照片——夜空里，挂着一轮暗红色的月亮。

不是滤镜。是密密麻麻的人，在楼下、阳台、操场上，仰着头，举着手机，拍同一个月亮。

有情侣搂着拍照，有学生举着烧烤签子起哄，还有老头背着手，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宿舍里，胖子的脑袋也探了过来：喂，你看这个，血月啊！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今晚别乱跑，说不吉利。

迷信。上铺有人不屑。

信不信的，反正挺好看的。胖子嘿嘿一笑，转头又刷起了短视频。

熄灯前，宿舍里议论了一阵，很快就安静了。年轻人嘛，天大的稀奇，也就图个热闹。

评论区里一半在惊叹，一半在玩梗。

卧槽，血月！

世界末日预警，家人们快跑！

楼上快跑，我先走了。

秦烈盯着那轮红月，莫名有点心慌。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扒着窗台，探头往天上看。

那轮月亮，红得发暗，边缘毛茸茸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血。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那月光，不像光。

像一层薄薄的血，正无声无息地，往这世界上面，慢慢盖下来。

他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可那点莫名的心慌，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白天那轮月亮——好像，比昨天大了一圈。

他没多想，闭上眼，把自己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