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山下的长啸声停了。
陆晨站在枯叶堆旁,右眼盯着树冠的方向,左眼余光扫着陈岩那张烧得发红的脸。老猎头上去之后,树冠里传来过一次撞击声,很短促,像是木头撞在铁板上,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安静得让人发毛。
他蹲下来,把陈岩往一棵粗壮的树根后面拖。陈岩被他拽得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醒。陆晨把枯叶往他身上盖了几层,又把自己腰间的铁锤拔了出来。
这把锤子是真的,实心铁头,木柄上缠着旧布条,握把处被磨得发亮。铁头一侧是平的,另一侧是个钝尖,用来敲铁定型的。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大概三四斤重。在梦里的铁匠铺里用过类似的,但那是梦里。现在他是真的握着它,手掌心被木柄上细碎的毛刺扎得微微发痒。
他退回树根和岩壁之间的夹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右眼盯着山下。
这片山坡不算陡,从藏身处往下能看见大约三四十丈远的地方有一片碎石坡,再往下就是密林,树冠层层叠叠看不到底。老猎头的身影就在碎石坡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
老头没死。他半蹲在一根横伸出去的粗枝上,短弓端在手里,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尖指着地面。他的竖瞳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两颗淡黄色的玻璃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陆晨在密林边缘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辨认出一个瘦高的轮廓,穿着暗红色的长袍,头发似乎很长,披散在肩膀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一圈淡淡的、暗红色的光晕从他脚底贴着地面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荡开,波及到哪里的草木就焦枯到哪里。
陆晨的右眼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闭上,再睁开时,右眼的世界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猩红滤镜。那个红袍人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他能看见对方周身缠绕着许多细如发丝的红光,从头顶百会处向下蔓延,穿过躯干,直入地底。
那红光还在跳。像脉搏。
“星元力外放,”陆晨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紧跟着从梦里碎片般的记忆里翻出更多信息。星武修士,一阶“星尘境”就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星元力,但只有到了“星引境”才能把星元力引出体外形成实质性的力量。那个红袍人脚底扩散的光晕,至少是星引境的手段。
老猎头是星引境,或者更高。红袍人也是。他身后也许还有别人。
陆晨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老猎头的话——星痕在他灵魂上,追兵循着心火找过来。心火在他胸口,跟他的情绪连着。他现在很害怕,很紧张,那股暖意果然又在胸中涌动,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火柴,火苗一蹿一蹿地往喉咙口顶。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出租屋里那台用了五年的破冰箱,嗡嗡的噪音,结了霜的冷冻室。回想公司茶水间里微波炉热饭时那股混在一起的菜味。那些日常的、无聊的、安全的东西。
胸口的火苗弱了一点。
碎石坡那边的动静把他拉回现实。
红袍人动了。他抬起右手,那指尖凝聚的红光像一支箭矢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猎头所在的松树树干上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洞,对穿而过,木屑从另一侧喷出来。松针簌簌落了一大片。
老猎头没有还击。他的身形从树冠间消失了,快得陆晨只看见一片灰影闪过。下一秒,红袍人的身侧多了一支钉在树干上的箭,箭尾还在嗡嗡震颤。红袍人偏了偏头,暗红袍子的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一个在树冠间闪挪,一个在地面游走,箭矢和红光交错。树干上、石头上、泥土上到处是洞和灼痕。陆晨看得眼花,右眼里的猩红滤镜让他能捕捉到那些红色光芒的轨迹,但老猎头的身形他只能偶尔瞥见一两个残影。
这就是星武修士的战斗。一阶“星尘境”只是感受和滋养星元力,打起来跟普通壮汉差不多。二阶“星引境”能外放星元力形成实质性的攻击,像红袍人那样。三阶“星融境”才能让星元力与肉体高度融合,身体素质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老猎头的速度至少是星融境。
但红袍人也不差。他脚下那圈涟漪一样扩散的红光不仅能灼烧草木,还在不断压缩老猎头的活动范围。老猎头闪避的空间越来越窄,落脚点越来越靠近光晕的边缘。而红袍人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像是钉在原地。
陆晨攥紧铁锤。他帮不上忙。他连星尘境都不是,梦里的铁匠学徒身体也只是个普通人。上去就是送死。
可他也不能干等着。
右眼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红光,在左侧,离他不到五丈远。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碎石坡上,一个更矮更壮的身影正沿着山坡往这边摸。那人穿着跟红袍人同样的暗红色短打,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颧骨高耸、鼻翼宽阔的脸。他右手握着一把短柄手斧,左手五指张开,指尖有暗红色光芒在游动,像五条小蛇。
这人绕开了老猎头和红袍人的战场。
他在往陈岩藏身的方向走。
陆晨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岩——枯叶堆里的陈岩还在发烧,脸涨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猫。
那个矮壮男人离他们不到四丈,还在靠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叶间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左手指尖的红光在拨动周围的灌木,拨开树枝的阻碍,像在搜索什么。
心火在陆晨胸口猛地一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团暖意不受控制地胀了一下,带着一阵刺痛往外扩散。矮壮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住了脚步,脑袋猛地转向陆晨藏身的方向,鼻翼翕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近似贪婪的表情。
他嗅到了。
陆晨咬着牙,用手掌压住胸口。没用了,心火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矮壮男人咧开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脚下一蹬,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朝这边冲了过来。
快得离谱。
陆晨在梦里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被人一斧头劈成两半。那种清晰的、缓慢逼近的死亡感让他四肢僵硬。他想起了老猎头的话——越害怕,心火跳得越厉害。心火跳得越厉害,追兵感应得越清楚。
于是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站起来了。
铁锤在手里攥得发白,他整个人从岩壁夹缝里闪出来,迎着矮壮男人冲了过去。不是他有多勇敢。他怕得要死,两条腿抖得几乎迈不开。但他更怕对方冲到陈岩面前。陈岩发烧昏迷,连动都动不了。
矮壮男人的动作比陆晨快太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丈缩到一丈,他手里的短斧已经举了起来,斧刃上红光缠绕,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陆晨的脖颈。
陆晨没有格挡。他根本看不清斧头的轨迹,右眼里的猩红滤镜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红影。但他有一样东西——铁锤比斧头短,他要是贴着对方,斧头就使不开。
他整个身子往前扑,几乎是撞进了矮壮男人的怀里。锤头胡乱抡出去,砸在对方左肩膀上。“当”的一声闷响,像是锤在铁板上。矮壮男人肩膀一沉,斧头劈下来,偏了,擦着陆晨的侧脸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陆晨的右耳嗡地一声,半边脸瞬间麻了。
矮壮男人被这一锤砸得有些意外,但根本没受伤。他左肩一抖,五指张开抓向陆晨的胸口。指尖红光还在,像五根烧红的铁条。陆晨来不及躲,他只看见那五根红光闪闪的手指越来越近——
“砰!”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钉在矮壮男人的手腕上。箭矢的力道极大,直接把他整个人带偏了一步。矮壮男人闷哼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支箭穿透了皮肉,箭尾在微微颤抖。他抬头朝箭来的方向望去。
老猎头站在十步外的碎石坡边缘,短弓还端在手里。他的左臂垂着,衣袖已经被撕烂,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指尖往下滴。但他的竖瞳很稳,稳稳地盯着矮壮男人。
“跑。”老猎头只吐出一个字。
矮壮男人犹豫了。他看了眼老猎头,又看了眼陆晨胸口的星痕位置,咬着牙,握紧斧头。老猎头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跑。”他又说了一遍。
矮壮男人最终没有赌这一箭。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朝山下蹿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密林里。
老猎头没有追。他的左臂垂着,矮小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陆晨跌坐在地上,右脸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铁锤从手里滑落,砸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活下来了。陈岩也活下来了。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那条金色纹路时,忽然愣住了。纹路在发光,很淡,但在右眼的猩红视野里格外明显。而且——他的指尖,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正在往纹路里渗,像水渗进沙子里。
“你……”老猎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嘶哑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刚才打那一锤,星痕动了。它在往你身体里沉。”
陆晨抬头。“什么意思?”
老猎头拄着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掌心的金色纹路看了很久,才开口。
“星痕会留在大修士的选中者身上,除了原主人主动收回,只有两种情况会被动摇动——一是身体濒死,二是极其强烈的精神冲击。你刚才两样都占了。差一点就死了,又不想死。星痕被你自己的意志推动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能不能撑住。”老猎头的竖瞳在陆晨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星痕动了一次,藏你更深了。追你的人会更难找到你,但等他们找到的时候,来的就不只是星引境了。”
远处山脚下,又传来一声长啸。比之前更远,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回应。
老猎头侧耳听了听,脸色沉下来。“他们叫人了。你那个兄弟——叫陈岩是吧——他腿伤三天不能动。三天后我们得走。在这之前……”
他抬头看着陆晨,那双竖瞳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认真。
“你得学会让心火听你的话。不然再碰上刚才那种情况,你活不下来。”
陆晨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掌心。金色的纹路还在微微跳动,和胸口那颗火星的频率越来越合拍。他攥紧拳头,抬头看着老猎头。
“怎么学?”
“先学会站着别动。”
老猎头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掌心对着陆晨的胸口。“我会把星元力灌进去一点。星痕会抗拒,心火会暴躁,你会疼。但你要是能动,就说明心火在跟着你走。坚持到我说停。”
“要是坚持不到呢?”
“死不了,”老猎头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泛黄的尖牙,“最多疼晕。醒了再来。”
陆晨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陈岩。枯叶堆里的陈岩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他把脚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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