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晨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刺在他左眼上。右眼还是糊着一层暗红色,看什么都像隔着块血玻璃。
他躺在一堆枯叶上,后脑勺枕着个硬邦邦的东西,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了一圈又装回去。嘴巴里又苦又干,舌头舔过上颚,尝到一股子铁锈混着草药的味道。
“醒了就起来。别装死。”
声音从左边传来,又粗又哑,像个被烟熏了几十年的老烟嗓。
陆晨撑着胳膊坐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响,后背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又草草粘上,一股火辣辣的热从腰往上烧。他低头看,身上缠着几条灰白色的布带,布带下面渗出来的是发黑的药膏,那股子草药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蹲着个老头。
这老头矮,可能也就到陆晨胸口。秃顶,脑门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一张脸皱巴巴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鼻梁塌了一半,不知道是旧伤还是天生。但那双眼睛让陆晨后脊梁发麻——一双竖瞳,跟蛇一样,淡黄色的虹膜上有一条细长的黑色瞳孔,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叫老猎,”老头开口,嗓音像是砂纸刮铁皮,“姓什么你不用问,没人知道。你叫我老猎就行。”
陆晨张嘴,嗓子干得只能发出气声。老猎头也不回地一伸手,从背后摸出个灰扑扑的水囊,扔了过来。
陆晨接住,仰头灌了两口。水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入喉却暖得舒服。他又灌了两口,才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
“北山,半山腰。”老猎头抬起下巴,点了点旁边,“你那个小兄弟在那边睡着,没死,腿上挨了一刀,我给他缝上了。”
陆晨扭头。三米外的另一堆枯叶上,陈岩蜷着身子,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左腿被扒了裤子,缠着同样的灰白布带,布带下面有一道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缝合痕迹,用的是某种黑色的粗线,针脚歪歪扭扭,但确实把翻卷的皮肉给拢到了一起。
“你……”陆晨转头看老猎头,嗓子还是有些涩,“你救了我们。”
“算是吧。”老猎头站起来,矮小的身子走到陆晨面前,距离近得陆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潮湿的土腥味。老猎头歪着脑袋,竖瞳在陆晨脸上扫了两圈,最后定在他的右眼上。
“你这只眼,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东西的?”
陆晨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别跟我装。”老猎头嗤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颗泛黄的尖牙,“虚空裂痕,黑线,余烬。你右眼里有星痕的残光,胸口里有心火在跳。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你这种身上带着大人物印记的饵,丢在荒野上会引来大麻烦,我得弄清楚你后面是谁。”
大人物。印记。饵。
这三个词像三根针扎进陆晨脑子里。他昨天晚上还在出租屋里收拾最后那点行李,今天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一个蛇瞳老头指着鼻子说“你是饵”。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晨把水囊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昨天还在天枢城,我——”
“天枢城。”老猎头打断他,“你说的天枢城,是北境十三城之一的天枢城,还是另一边的?”
另一边?
陆晨愣住了。他想说就是天枢城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猎头说的“另一边”,指的难道是……
“对,你猜到了。”老猎头看着他的表情,淡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点兴趣,“你是从虚空对面来的。那边也叫天枢城?”
陆晨沉默了几秒。老猎头在他面前蹲下来,矮小的身子团成一团,像只晒太阳的老蜥蜴。他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是,”陆晨终于开口,“那边也叫天枢城。有高楼,有车,有电灯。没有星武,没有修士,没有双月。”
“双月?”老猎头眉头一挑,“你们那边没有双月?”
“只有一个月亮。白的,有时候圆,有时候弯。”
老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指节在头顶上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你知道虚空裂痕是什么吗?”
“不知道。”
“空间破碎后留下的伤口。这个世界的空间以前比现在厚实,后来出了些事,碎了。裂痕就像裂缝里的缝隙,两头连着两个不同的地方。有的连着这座山和那座山,走进去走两步就出来了。有的连着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那就麻烦了,得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开启,进去的人也不一定回得来。”
陆晨听着,脑子里把出租屋墙上那道裂痕跟老猎头说的对上了号。三个月,他花了三个月才被吸进去。
“那你说的星痕,心火,又是什么?”
老猎头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矮小的身子在陆晨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弯腰,右手两根手指闪电般点在陆晨的胸口正中间。
快得陆晨根本没时间反应。
指尖碰到胸口的瞬间,陆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捏了一下。然后胸口那团一直温温热热的火星猛地一缩,又猛然一胀,一股灼烫的热流从胸口炸开,沿着血脉往四肢百骸冲。他疼得弯下腰,大口喘气,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老猎头已经收回了手,指尖上沾着一丝金色的微光,那光芒正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星痕,”老猎头盯着自己指尖那点正在消失的金光,表情很平静,“就是更高层次的星武修士留下的力量印记。它刻在你的血脉里,根扎得很深,你刚才感觉到的那股热,就是它在动。它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融入你的身体。”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孩子。
“你觉得天上会白掉好处给你?”
陆晨沉默了。
“留星痕的人,要么是想收你当徒弟,要么是想把你当容器。前者万中无一,后者才是常态。星痕入体,如果契合度高,它能慢慢同化你的血脉,把你的身体改造成更适合它原本主人的样子。等改造完了,原主人只要找到你,夺了你的舍,就能平白多出一具用星痕淬炼过的身体。省下几十年的苦修。”
陆晨的脊背一阵阵发凉。他想起梦里那道金色的血液没入右眼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
“你确定?这东西在梦里进我眼睛的。一个梦。”
“梦?”老猎头嗤了一声,“你从虚空裂痕那头过来的时候,身体没带过来吧?这具铁匠学徒的身躯,是你在梦里‘附’上的?”
“对。”
“那你现在摸摸自己的右眼。”
陆晨抬起右手,指腹按在右眼皮上。皮肤下能感觉到眼球的弧度,温热的,跟自己原来的眼睛没什么区别。但当他用力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极细极韧的阻力,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眼球深处被牵扯了一下。
“星痕就在你灵魂里,”老猎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管你换哪具身体,它都跟着你。你梦里的那个身体,跟这个铁匠学徒的身体,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你用灵魂去‘附’上的壳。星痕直接绑在你的灵魂上。”
“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猎头歪头想了想,“两个办法。一个是找到留星痕的人,乖乖当他的容器,等他来取。另一个,你赶在他前面,把星痕炼化了,彻底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到那时候,对方想夺也夺不走了。”
“怎么炼化?”
老猎头笑了。那张皱巴巴的脸因为这个笑显得更皱了,像颗风干的枣子被捏了一把。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不过我先说清楚,能留星痕的人,至少是‘星海境’以上的大修士。你现在的实力,连最下等的‘星尘境’都还没入。差着整整三个大境界。你想炼化人家的星痕,跟一只蚂蚁想把大象的脚印从地上擦掉差不多。”
陆晨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右手掌心里有一条很浅的金色纹路,从手腕延伸到中指指根——那是出租屋里醒来时留下的。但此刻仔细看,那纹路比早上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这具身体吸收。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陆晨咬了咬牙,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是发软,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走到陈岩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陈岩的额头,有点烫,但呼吸还算平稳。
“你那个小兄弟命硬,腿上的刀伤不深,就是失血多了点,烧两天就退。”老猎头在旁边说,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不能再赶路了,至少得养个三五天。”
陆晨点头,直起身来,看着老猎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猎头那双竖瞳眯了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跟刚才说星痕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点戏谑,多了点认真。
“三十年前,我跟你一样,身上也被留了星痕。我没得选,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些,我稀里糊涂用了十几年才把那东西炼化,差点把自己炼死了。后来我就到处游荡,碰上你这种身上带星痕又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心情好就指点两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陆晨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不过你比我那时候麻烦。我那个星痕是死的,留星痕的人早就死了。你这个,是活的,留星痕的人多半还在,而且肯定在找你。你身上的心火一跳,那人在一定范围内就能感应到。你这一路上昏迷,心火自己跳了三次。我帮你压了两次,压不住了。”
陆晨的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
“追你的人,快到了。”
老猎头话音刚落,远处山脚下传来一声尖利的长啸。陆晨听不出那是什么动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老猎头的脸色变了一下,竖瞳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比我预想的快。”老猎头抓起地上的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把短弓,又弯腰从枯叶堆里摸出三支箭矢,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明显淬了东西。
“你留这儿看着你兄弟,哪也别去。”
“你要……”
老猎头没回答,矮小的身子已经蹿出去三丈远,像只老猿猴一样三下两下攀上了旁边一棵巨树的枝桠,消失在树叶里。只有那把粗哑的嗓子从树冠间落下来。
“记住,别让心火再跳了。你越害怕,它跳得越厉害。那玩意认情绪。”
陆晨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暖意果然在微微躁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嗡地颤着。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在梦里饿死前那种麻木,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空白。
心跳慢慢稳下来。胸口的火星渐渐安分了。
山下又传来一声长啸,比刚才更近。陆晨回头看了眼陈岩,又看了眼老猎头消失的树冠方向,右手攥紧了那柄还别在腰间的木柄铁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猎头说追兵是冲着星痕来的。那如果星痕不在铁匠学徒的身体里,而在他的灵魂里——那些追兵来了,是找铁匠陆晨,还是找他?
答案很明显。
陆晨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铁匠学徒的手。他的灵魂附着在这具身体上,星痕跟着灵魂走,所以追兵会找上这具身体。而如果他在现实中——在那个有电灯和汽车的出租屋里——他的身体,那个穿着睡衣倒在墙边的身体,会不会也被盯上?
他的父母,弟弟。
他们还在天枢城。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蹿到头顶,比山风还要冷。比老猎头说的星痕夺舍还要冷。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的火星噌地一胀,痛得他捂住胸口。但这一次他没有压抑它。
他咬着牙,任那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火炭猛地翻出来,烧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不管了。
来就来吧。不管是星海境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得先活着离开这座山,回到天枢城,回到他父母身边。
他的身体还在那间出租屋里。
他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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