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缘 谈判

天没亮透，灰蒙蒙的。

百里追风翻了个身，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轩辕飞黄。”

有人叫他。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揉了揉眼。白茫茫一片，雾厚得看不见人。一个穿铠甲的兵站在面前，看不清脸，甲片上凝着干了的血痂。

“轩辕飞黄。”

“谁啊？大哥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轩辕飞黄。”

那兵不动，站那儿，嘴里就重复一句话：“值得吗？”

百里追风心说操，托梦托到道爷头上了，你是真不知道我是谁是吧。想起身，动不了。鬼压床？有点意思。他想单手掐个诀。

不想还好，一想雾散了。满天箭雨。

怀里抱着一只小狐狸。他下意识弓起背，把狐狸裹进去。箭落下来，什么都没扎着。眼前一黑，又一亮，又回到那个雾蒙蒙的地方。这回人多了，雾里站满了穿铠甲的，一排一排的，看不清脸，都面朝他。

“为什么？”

“值得吗？”

声音叠着来，闷得胸口发堵。

“追风，追风。”

九儿的声音在耳朵边上。他脑袋底下一软，被她搁在腿上，手拍着他额头：“做噩梦了？想起什么了？”

百里追风猛地睁眼。先看见的是她胸口那两团，凑得太近。

“我靠。”他往后缩了一下，“这么大。”

九儿没恼，把他扶起来靠床头坐着：“做噩梦了？想起什么了？”

他揉着眉心摇头：“鬼压床。”

九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尾蜷着睡的春宵，没追问：“想起什么告诉我，我在。”

他点头。起身出去了，门合上，脚步声到院子里，树枝一晃，人上了树。

九儿坐在床边，隔着一面墙和半扇窗，嘴里轻飘飘蹦出四个字：“轩辕飞黄。”

院子里树上，百里追风也同时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笑了一下，把窗台上那葫芦拿过来灌了一口，又从窗口扔出去。百里追风抬手接住，准得像葫芦自己飞进他手心。他躺到树枝上，枕着胳膊，葫芦搁肚皮上。侧头从半开的窗户往屋里看，九儿背对着窗，呼吸匀下去了。

谁也没再开口。

天亮了，院子外头吵起来了。

“今天不是献祭的日子吗？花轿呢？”

“又是这家人使妖法！上次就把山神惹急了。”

“开门！有本事别缩着！”

一个女人嗓门最尖：“这狗娘养的不出来！又把闺女藏起来了！”她伸手推门，被门板上一道看不见的东西弹出去，踉跄两步才站稳。

“你们看！这又是什么妖法！”

百里追风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没声，走到门口拉开门。院里院外的人都愣了。他靠在门框上，道袍皱巴巴的，头发翘着，嘴里叼根草。

“谁在狗叫？”他说。

没人接话。他扫了一圈，扛锄头的、拎筐的、抱孩子的，七八个。

“告诉你们，我是山神身边的道童。一大早跑这儿闹什么？”

人群里有人嘀咕：“哪有这么大的道童……”

他没理。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老头，气喘吁吁：“不好了！山神庙里春宵她娘的身子不见了！肯定是……”

“我拿走的。”百里追风说。

人群炸了，唾沫星子乱飞。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东边几十步那棵老槐树一指。天上落下一道雷，正劈在树冠中间，树干裂成两半，焦糊味飘过来。

人群安静了。

百里追风笑了笑：“山神说了，今天日子不好，献祭往后推。我把身子扛回来了。有问题？”

没人吭声。

“没人反对？散了。”

人群走了。九儿走到院子里，看着百里追风。他回头，两个人面对面。

“追风，这些村民值得救吗？”

百里追风挠了挠头，目光从村民走远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九儿脸上，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他们不知道山神的事。不知者无罪。”他伸手摸了摸她头顶，“养你的伤，别想别的。我去趟山神庙。”

九儿拽住他袖子：“去干吗？”

“谈判。”他笑了一下，“等我回来。看着点春宵。”

春宵正好跑出来，拉着九儿的手：“姐姐我们去玩！”

百里追风弯腰拍了拍春宵脑袋：“玩可以，别出院子。要不我撒尿你们两个和泥？”

九儿瞪他：“神经病，教坏小孩。”

他挠了挠后脑勺。九儿看他那副德性，笑了一声：“傻样。跟前三世一模一样傻。”

她抱起春宵，春宵冲百里追风做了个鬼脸。百里追风自己出了院子。

山神庙。香炉里冷灰堆着，石像灰扑扑的。

百里追风点了三根香插进去：“出来谈谈。”

石像动了一下。庙门“砰”地关上了。一阵阴风从供桌底下卷出来，凝成一只屋子大的山魈，青面獠牙，黑毛长胳膊，蹲在供桌旁边俯视他。

“谈什么？”

“春宵她娘的魂魄给我。我保山上那东西不动你。”

山魈低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你知道山上是什么？”

“阴兵。”

山魈没接话，像是自言自语：“怎么死的，你知道嘛。被秘密处死的。”

它低头扯了扯嘴角。百里追风没说话。

山魈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他们那大傻子将军，把那只要被取妖丹的狐狸放了。狐狸跑了，将军被乱箭射死在进山的路上。将军都死了，十万禁军也得死啊。”

它指了指山头：“你看，他们就被处死在那山顶。就因为国师一句话，妖丹可以长生。足足死了十万多人。十万禁军化成阴兵，整座山的气运都被压着。山神去镇压，还没完呢。”

它声音开始抖：“狐狸跑了，妖丹还得找啊。他们带着军队进山了，屠尽了半座山的生灵，就为了一块妖丹。”

山魈情绪崩了。先是大哭，哭着哭着变成大笑，笑得浑身长毛都在抖。百里追风没说话。

“半座山啊……”山魈喘着气，“最后还是山神看不下去，献出自己的妖丹，才保住我们剩下这些妖的命。就国师一句话，你们人族不择手段。谁在乎我们这些蝼蚁的命啊？妖帝秦岚在乎吗？他知道那山神叫什么吗？知道是什么化形的吗？还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知道吗？”

百里追风沉默了许久，才问：“他叫什么。”

山魈敲了敲自己脑袋，眼泪跟着笑一起往下掉：“他叫山君。是只老虎。这山原来的山神。你看，你们都不知道吧，你们都不在乎吧。”

百里追风看着它：“你不就想报仇吗。有必要让全村人都喂旱魃？”

山魈又癫笑起来：“怎么，你现在觉得我是坏人了？那你们呢？我拿全村人的命不当命，你们人族、仙门就拿我们的命当命了吗？没有吧。”

百里追风没接话。

“对，你们人族，连自己人的命都不管。那大傻子将军和十万禁军，为大权王朝立过多少战功？不也死了吗？这就是你们人族。”

百里追风心里刚动了一下，就被“大傻子将军”几个字拽了回来。心想你特么没完了。我就是那大傻子，满意了？

但他没说，只是沉默。消化了一会儿，又大大咧咧地问：“所以春宵她娘魂魄给不给？”

山魈破口大骂：“我给你妈了个巴子滚！”

百里追风站起来拍拍袍子。山魈盯着他手腕那串十八籽，没动手。它看不准那封印的深浅，不敢赌。万一这人能随时解开，旱魃加十万阴兵也不够填。

庙门自己开了。百里追风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

“妈的。要在蓬莱，你们妖帝秦岚都得给道爷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