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缘 妖帝和神棍

天外天。蓬莱仙山。

云海翻涌，石桌悬在半空。棋子黑白错落，杀机伏在棋盘底下，没浮上来。

秦岚捻着枚黑子，银发垂到肩头，白得像浸过月的雪。他盯着棋盘上姜明老头故意露的那道口子，嘴角一扯，笑了一声：“师傅，这回输了可不兴掀棋盘。”

姜明靠在对面的蒲团上，白发披散，道袍松垮垮地搭着。他也没端什么架子，伸手捋了把胡子，眼神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秦岚身上。

“你想好了？”

秦岚指尖顿了一下。

“走到那一步，就是走到底了。”姜明说，语气不重，“但你记住，你是蓬莱弟子。就算你把那妖帝的位子坐穿了，这话也变不了。”

秦岚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子，拇指肚在棋面上搓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松了口气似的。

“师父说这些干啥。”他把黑子往棋盘边上一搁，抬眼，“我既然是蓬莱弟子，就不会让那事发生。”

姜明看着他，没再往下劝。他手一指棋盘，秦岚手里那枚黑子，迟迟没落下去。

“你小师弟比你想的厉害。”

秦岚撇嘴：“您少吹。我修了多少年？他才修了多少年？要不是您拿那十八籽锁着他，这会儿境界怕是要跟我平齐。”

“那就是了。”姜明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他心境跟不上。你真让他顶着跟你平齐的境界下山，那小子能把天捅出窟窿来。”

他伸手在棋盘上空拂了一下。棋子没动，棋盘上方却起了一层水波纹，像镜子慢慢澄出来。

镜面里映着江南的一条长街。灰瓦白墙，石板路湿漉漉的，槐树底下支着个歪歪扭扭的卦摊。百里追风缩在竹椅里，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正朝街对面挤眉弄眼。

九儿站在人群里，硬着头皮幻化成一个老头的模样，一瘸一拐往卦摊走过去。

秦岚看着镜子里那副场面，沉默了两息，抬手揉了揉眉心：“师父……小师弟这是在干吗？”

“做生意。”

“您管这叫做生意？”

姜明老头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压得很浅，藏在胡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江南长街。

百里追风隔着人群冲九儿挤了挤眼。九儿幻化的老头拄着拐杖往卦摊跟前挪，假胡须差点被风吹歪，她偷偷用手背摁了一下。

“追风，这能行吗？”她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急。

百里追风没理她。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那老头：“散！”

九儿咬牙，拐杖往地上一扔，单手后翻。动作倒是稳的，落地还顺带拱了拱手，用老头嗓门中气十足地喊了句“多谢道长！”

围观的人炸了。有人“嚯”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挤回来。一圈人围上来把卦摊堵得严严实实，问姻缘的问功名的问吉凶的问坟头朝哪个方向好的，铜钱往破碗里叮当直响。

九儿趁乱从人群里钻出来，恢复原样挤回卦摊边上，叉着腰呵斥那些算卦的排好队。

一碗铜钱很快冒了尖。百里追风捏起一枚，对着太阳照了照，满意地塞进袖子。九儿在旁边看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德性，心里叹了口气。

前三世，将军那世，剑眉星目，一身正气，关外寒风里替她挡满身的箭。道士那世，清瘦寡言，回头看她三回。这一世……坐在卦摊后面数铜板，嘴角还翘着，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也不知道是在看蓬莱方向还是在看什么别的。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帮百里追风招呼客人。

百里追风忽然收住了笑。

他右手搭在碗沿上，指节轻轻磕了一下碗口。“叮”一声，混在街市的嘈杂里，不响，但九儿的狐耳猛地一颤。

暗号。

他一边低头收铜钱，一边看似随意地把手探进碗底，摸出三枚铜钱，指肚一弹。三枚铜钱贴着地面飞出去，两枚没入道旁墙角，一枚落在卦摊正前方的青砖缝里。

然后他一把抓住九儿的手腕：“走。”

两人滑进旁边的窄巷。几步之后，卦摊前那些排着长队的人里，有几个戴斗笠的汉子抬了抬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很紧。其中一个动了动脖子，眼珠子转过来，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暗黄的一团。

几个人转身，不紧不慢地跟进了巷子。

巷子越走越窄，墙根青苔厚得能滑倒人。百里追风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巷子里唯一干爽的那几块砖上。九儿被他拽着，脚步急但不乱。

走到巷底，一堵砖墙横在前面，没路了。

百里追风终于停下来。他松开九儿的手腕，转过身。

巷口的光被几个斗笠人的身形挡住。腐土味混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气从巷口涌进来，很淡，但九儿的鼻子皱着往后缩了一下。

“百里道长。”为首那个开口了，嗓子像砂纸蹭铁皮，“拿了不该拿的钱，要折寿的。”

百里追风把手里的破碗往九儿怀里一塞，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歪着头笑了一下。

“这位客官说笑了。”他靠在墙上，胳膊肘搭着砖缝，“贫道算的是天命，收的是香火。倒是几位，不在深山老林里吸风饮露，跑来这江南地界沾红尘浊气，就不怕脏了你们贵体？”

为首的斗笠人没接茬。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砖上，鞋底压住了一个东西，正好是百里追风刚才弹进砖缝的那枚铜钱。铜钱被踩得陷进泥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咯”。

百里追风嘴角那点笑意收了。

九儿抱着碗站在他身后，忽然看明白了。刚才那些铜钱，不是随手弹的。那是个阵。卦摊上的人气、碗里的铜钱、弹进墙角和砖缝的三枚，是一整个压制的架子。她刚才还在心里笑话他不着调，现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远在天外天，蓬莱仙山。

秦岚捻着黑子的手顿了一下。镜面里的窄巷暗了一半，百里追风和九儿被堵在巷底，几个斗笠人正从巷口压过来。

秦岚看了两息，低头把黑子落进棋盘。落子声不重，但稳稳的。

“小师弟胆子不小。”他说，“魔族的人，他一个人顶上去。”

姜明老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盘棋上，没看镜子。他摸了一颗白子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

“魔族以为蓬莱没人了。”他说，“可他们不知道，那个最不像样的，才是蓬莱最利的一把刀。”

他说完顿了顿，扭头往棋盘上那颗白子落下去，嘴里低声补了一句：“就是这小子太他妈丢人现眼了。”

秦岚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