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缘 号称一卦通天，连烧饼钱都挣不到

江南的梅雨季，青石板就没干过。

踩上去滋溜一下，鞋底带起一层薄薄的水皮。巷子两边的墙根长了青苔，绿茸茸的，用手一蹭能蹭一手绿汁子。空气里一股霉腥气混着隔壁炸油条的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好闻。

老槐树底下支了个卦摊。一张旧桌子，两把竹椅，一面布旗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上头写了“占风补雨，一卦通天”八个字。字写得张牙舞爪的，笔画往外飞，一看就是喝了酒写的。

百里追风缩在竹椅里，两条长腿架上桌沿，后脑勺靠着椅背，嘴里的狗尾巴草已经咬软了，蔫耷耷地垂在嘴角。他手里攥着把破蒲扇，扇面上的竹子劈了好几条缝，他也不修，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蚊子，扇出来的风漏了一半，压根不顶用。

九儿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腿蜷着，裙摆拖在地上湿了一大片。她今日穿了件红衣，料子薄，贴着小臂的线条下来，手腕细细的一截，搭在膝盖上。旁边搁了杯茶，早凉透了，茶面上浮了一层细碎的灰尘。

她看了看地上那几枚铜钱，铜钱中间刻着八卦纹，纹路里落满了灰，看不大清楚。

“百里追风。”

“嗯。”

“你这生意，今天赚了多少？”

百里追风掀了掀眼皮，没动：“这不是还没开张么。”

“都坐了大半天了。”

“急啥。”

九儿叹了口气，往前欠了欠身，拿手指戳了戳他翘在桌沿的鞋底：“要不我去街上拉人？”

百里追风“噌”一下坐直了，蒲扇差点掉地上：“别。”

“咋了？”

“你这张脸往街上一站，人倒是能拉来，拉来的是看你的还是算卦的？到时候围一圈男的，道爷我还得费灵力轰人。亏了。”

九儿瞪他。他重新躺回去了，蒲扇重新摇起来，补了一句：“再说了，咱正经买卖，又不是青楼揽客。成何体统。”

“你前一句说费灵力轰人，后一句说成何体统，”九儿把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巷口忽然来人了。

一个穿绸缎的胖子，跑得满头汗，肚子上那圈肉一颠一颠的。他到了巷口刹住脚，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抬头往卦摊这边看，一眼就看见九儿了。

胖子不动了。嘴微张着，眼珠子黏在九儿那件红衣上，挪都挪不开，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百里追风看了他三息，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拍。

“啪。”

铜钱震了一下。胖子一激灵，回过神来。

“看够了没？”百里追风歪着头，嘴角牵了一下，算是个笑但不像笑，“胖子，你站那儿是算卦还是看画？看画出门左转，有说书的，那儿的姑娘画在扇面上，不费眼。”

胖子脸上一红一白的，搓着手过来了，一屁股坐到小马扎上。小马扎嘎吱一声，差点塌了。

“道长，”他抹了把汗，“你快帮我看看，我最近撞了啥邪，天天晚上做梦，梦见穿红衣裳的女人找我要命，掐着我脖子不撒手。”

他说话的时候又忍不住瞟九儿一眼。

百里追风看见了，没吱声，只是把桌上的铜钱拢过来，手掌合上，晃了晃，哗啦哗啦响。然后他掐了几个指诀，眉心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

“胖子。”

“哎。”

“你上个月是不是在秦淮河边上招惹过什么人？”

胖子的脸刷一下白了。

百里追风把铜钱“啪”地摊在桌上，一枚一枚排开：“印堂发黑，眼底带煞，唇色发青，是桃花煞。那女人穿红衣，说明是横死。你老实交代，能救你命。”

胖子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他攥着膝盖上的绸缎裤子，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有个唱曲儿的……我给了她银子，后来她有了身孕，我嫌她出身不好，就……就逼她喝了药。她投了河。”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缩了一圈，肩膀往下垮，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九儿在旁边安静坐着，听完这段话，把茶杯放下了。杯子搁在桌上，很轻的一声，但胖子听见了，抖了一下。

百里追风没说话。他靠回椅背，翘起腿，看了胖子半晌，忽然笑了。

“你让我给你解？”

“道长救我！我愿意出钱！一百两，不，五百两！”

“钱？”百里追风把蒲扇搁桌上，站起来绕到胖子身后，拍了拍他肩膀，“道爷我不缺你这几个钱。但你既然来了一趟，我送你句话。”

胖子仰着脸看他。

“城西有个义庄，你去给那姑娘立个牌位，名字写上，磕三个头，然后逢年过节去烧一刀纸。她原不原谅你，看她的，你做不做得到，看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的命，就看她了。”

胖子连滚带爬地走了。走的时候往桌上扔了一锭银子，白花花的，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百里追风一伸手捞住了。

九儿看着他掂那锭银子的模样，忍不住问：“你真会解桃花煞？”

“解个屁。”百里追风把银子抛给她，重新窝回竹椅里，狗尾巴草叼回嘴里，“那人渣死了都活该。我唬他去做点好事而已，积阴德。”

九儿接住银子，捏了捏，低头笑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把银子塞进去，荷包鼓起来一小块。

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有雨点子开始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桌面，把铜钱上的灰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百里追风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转头看她。

“收摊吧。”

“嗯。”

“晚上想吃啥？我请客。”

九儿把荷包系好揣回去，想了想：“桂花糕。”

“行。”

百里追风站起来收旗子。那面“占风补雨”的破布被风一吹，呼啦啦地响。九儿也站起来帮忙叠桌布，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去，红衣在暮色里暗了一个色号，像干了的血。

百里追风把旗子卷好塞进包袱里，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含糊说：“明天换个地儿摆。万一那胖子回过味来找我算账，说我是骗子，蓬莱仙山的招牌就砸了。”

九儿笑出声：“那百里道长想换哪儿？”

百里追风挠了挠后脑勺，手腕上一串珠子在最后一点光里闪了一下。十八颗，颗颗圆润，暗沉沉的颜色，但九儿余光扫过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上头压着一股灵力，沉甸甸的，不轻。

她多看了一眼。

百里追风注意到她的视线，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串珠子，若无其事地接了话：“明天去桥那边的集市吧。人多，好混。”

九儿没追问，点了点头。

雨下起来了。细蒙蒙的，沾衣不湿但久了能透进骨头里。百里追风把包袱甩上肩膀，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他自己画的，丑得九儿每次看见都想笑。

他侧了侧伞，往九儿那边偏了一点。

“走不走？”

九儿钻进伞底下，红衣挨着白袍，肩头靠在一起。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出了巷子，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雨里晃了晃叶子，啪嗒啪嗒往下滴水。

九儿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那个胖子，他要是真去立了牌位，那姑娘会原谅他吗？”

百里追风想了一下。

“原谅不原谅的，关我啥事。”他叼着狗尾巴草说话含含糊糊的，“反正那姑娘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他在阳间过得舒坦。让他磕头烧纸，每年跑一趟义庄，膈应死他。”

九儿沉默了一截路，然后“噗”一声笑出来，肩膀撞了他一下。

百里追风没躲，伞也没歪，稳稳地罩在她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