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皇帝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场早朝,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开始,又以一种诡异的平静收场。
御史台的张御史当场被拖了下去,连同他准备攀咬的两个粮草官,一并打入天牢。
皇帝没有多说一句,但那句“彻查”,分量足以压垮任何心怀鬼胎之人。
苏家非但没有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潭,反而因为苏将军“大义灭亲”的果决,声望不降反升。
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在称颂苏将军治军严明,忠心耿耿。
而太子萧璟,作为东宫主君,苏锦瑶的夫君,也在此事中分得了一杯羹。
坊间流言四起,都说太子妃聪慧贤德,在背后为将军府点明了方向,才有了这拨乱反正的壮举。
连带着,太子殿下也被赞为“明察秋毫,善识忠奸”。
萧璟对这种从天而降的赞誉,显然是极为受用的。
回到东宫,他看向苏锦瑶的眼神,都比往日和缓了许多。
那种审视与猜忌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欣赏的满意。
他不再提林婉儿半个字,仿佛那个人已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玉华殿内,难得地迎来了一段平静安逸的时光。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只将融融暖意送遍殿内每个角落。
苏锦瑶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一张厚实的锦毯,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看得有些出神。
窗外,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这几日,萧璟来得勤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或是为了安抚,或是为了施压。
他有时会带一盘新下的棋局过来,与她对弈半晌;有时只是坐在她身边,批阅一沓奏疏,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这种相敬如宾的安宁,让春禾和青黛都松了口气,以为苦尽甘来。
只有苏锦瑶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短暂的平静。
她很清楚,萧璟的“和缓”,并非源于夫妻情分,而是基于她所展现出的“价值”。
一个能为他博得美名、巩固地位的太子妃,远比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侧妃有用得多。
他现在有多满意,当她失去利用价值时,他就会有多冷酷。
这天午后,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海亲自来了一趟东宫,传达圣意。
萧璟与苏锦瑶一同跪下接旨。
李德海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江南盐税,近年屡有亏空,国库吃紧,民怨暗生。朕心甚忧,决意于开春冰融之后,巡幸江南,彻查盐政,以安天下。巡幸期间,着太子萧璟监国,处置朝政……”
听到这里,萧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脸上难掩一丝激动。
监国,这是储君真正接触权力核心的开始,是皇帝对他信任的极致体现。
苏锦瑶的心,却随着李德海的下一个字,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太子妃苏氏,出自将门,聪慧贤德,着其随驾南巡,侍奉左右,以彰孝道。”
嗡的一声,苏锦瑶的耳边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尖啸。
江南。
盐税案。
前世,就是这场南巡,就是这个该死的盐税案,成了绞死苏家的第一根绳索。
那时的她,因为林婉儿的挑拨,正与萧璟闹得不可开交,被禁足在东宫。
她对这场南巡的认知,仅限于宫中流传的只言片语。
直到父亲被押解回京,苏家被抄家灭族,她才从旁人的议论中,拼凑出那场灾难的全貌。
——江南盐商勾结朝中大员,贪墨巨额税银。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镇守边关的苏家。
多么荒谬。
一个在北境戍边的将军,如何能遥遥操控千里之外的江南盐政?
可偏偏,皇帝信了。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来平息朝野的震荡,也借机收回苏家手中的兵权。
现在,这把刀,又一次悬在了她的头顶。
“臣领旨,谢主隆恩。”萧璟的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
苏锦瑶垂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因巨大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恨意与恐惧压下去,用平稳到近乎麻木的声音回道:“臣媳……领旨谢恩。”
圣旨宣读完毕,李德海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上前虚扶了两人一把:“殿下,娘娘,快请起。皇上的意思,南巡路途遥远,让娘娘随行,也是体恤娘娘,让您出门散散心。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萧璟显然也这么认为,他心情极好地赏了李德海一个厚实的荷包,亲自将他送出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苏锦瑶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腊梅。
花开得再好,也终有凋零的一日。
她不能坐以待毙。
当晚,一个替苏锦瑶去护国寺还愿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他没有去寺庙,而是在半路上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将一封信,交到了掌柜的手中。
信是苏锦瑶的亲笔,信上的警告也简单直白——江南水深,即刻约束所有苏氏旁支、门生故吏,断绝一切与江南商贾的非必要往来,账目往来,片纸不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一生清廉,但苏家枝繁叶茂,难免有那么一两个被利益熏心的蠢货,在前世被人抓住把柄,成了攻讦苏家的“铁证”。
这一世,她必须提前斩断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线头。
开春之后,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楼船沿着运河南下,一路风光旖旎,从肃杀的北国,渐渐驶入温婉的水乡。
苏锦瑶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杨柳抽出新绿,心中却没有半分赏景的闲情。
一个多月后,船队抵达江宁府。
码头上,江南巡抚沈墨,率领一众地方官员,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苏锦瑶透过船窗的纱帘,远远地打量着那个为首的官员。
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官服,面容看着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与严肃。
他就是沈墨。
前世那封直指苏家的奏折,就出自此人之手。
一个以清流自居、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理念型酷吏。
晚间的接风宴设在江宁行宫。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苏锦瑶作为随驾的太子妃,座位被安排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
宴席过半,沈墨起身敬酒。
他先是向皇帝敬了酒,说了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随后,便端着酒杯走到了苏锦瑶的案前。
“下官江南巡抚沈墨,参见太子妃娘娘。”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沈大人不必多礼。”苏锦瑶微微颔首,示意青黛为她面前的酒杯斟满。
“娘娘凤仪天成,下官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沈墨的语气恭敬,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苏锦瑶的脸上,“听闻娘娘出身将门,苏将军威名赫赫,镇守国门,实为我大周之幸。只是不知,娘娘对这江南风物,可还看得惯?”
“江南风光,名不虚传。”苏锦瑶浅浅一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啊,江南不仅风光好,更是鱼米之乡,商贸繁盛,尤其是盐政与海贸,关乎国库命脉。”沈墨的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只可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些不法之徒,为一己私利,内外勾结,侵蚀国本。”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锦瑶,随即又补充道:“说来也是有趣,近年江宁府的富商,竟有不少是北地出身,行事颇有军中雷厉风行的做派。下官时常在想,这带兵打仗和经商之道,或许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娘娘以为,将门之后,是否也擅长此道?”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尽管他话说得隐晦,但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谁不知道太子妃就出自将门?
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问了。
苏锦瑶端起酒杯,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杯壁,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从沈墨那看似恭敬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种文官对武将根深蒂固的排斥与怀疑。
在他眼里,苏家,已经是一个写上了名字的靶子。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边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沈大人说笑了。本宫只知,为将者,当忠君报国,马革裹尸。至于商贾之道,本宫一介女流,实在不甚了了。不过……”
她话音一顿,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龙椅,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皇帝听清:“父皇励精图治,方有我大周今日之盛景。想来无论是将是商,只要是忠心为国的,父皇圣明,定能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她将皮球轻飘飘地踢给了皇帝。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不咸不淡地抿了一口。
沈墨碰了个软钉子,眼神沉了沉,却也只能躬身退下。
宴席散后,苏锦瑶回到寝殿,屏退了所有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行宫外漆黑的夜幕,前世沈墨那份奏疏里的字句,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边关大将与江南盐商疑有巨额资金往来,其亲族子弟在江南置办产业,行事张扬……”
奏疏里没有点苏靖的名字,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苏家量身定做。
沈墨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坚信法理,痛恨贪腐,但也因此容易被人当枪使。
一旦他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会不遗余力地去搜集“证据”。
前世,林家和朝中那些想扳倒苏家的势力,正是利用了沈墨的这份“刚正”,为他提供了无数真假难辨的线索,引导他将矛头死死对准苏家。
这一世,即便她已经提前让父亲斩断了那些明面上的联系,但沈墨的怀疑已经种下。
只要他还在查,就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引向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等他拿出那份奏疏,一切就都晚了。
她必须抢在他发难之前,先一步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不是怀疑苏家,而是怀疑沈墨所看到的“真相”,到底是不是真相。
一缕月光穿过云层,照亮了她深不见底的眼眸。
机会,很快就会来。
三日后,皇帝的行程安排,是巡视江宁织造府。
那里不仅是江南织造业的中心,更是各路消息汇集、人多眼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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