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唳九天 第27章 将军府的缺口

军备靡费……不，不是靡费。

父亲为人刚正，虽非巨细无遗的账房先生，却也绝非挥霍无度之人。

前世这场风波闹到最后，父亲被削去兵权，圈禁府中，罪名也并非贪墨，而是“治军不严，用人不明”。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的副将，李忠。

苏锦瑶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记得这个名字。

一个看似忠厚老实、鞍前马后跟了父亲近十年的心腹。

正是此人，暗中勾结了户部的一个主事，将大批精良的军械偷梁换柱，换成劣质品，再将真家伙高价倒卖给北境的走私商队。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所有亏空都被巧妙地分摊到了“战损”、“操练损耗”、“运输靡费”等上百个细碎条目中。

三司会审时，没人相信父亲毫不知情。

一张张滴水不漏的账本，成了压垮苏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张御史的弹劾，不过是林家射出的第一支箭。

他们要的不是查明真相，而是要用这盆脏水，将苏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旦三司会审的官员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查账，他们只会找到林家想让他们找到的“证据”。

不行，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冷汗从苏锦瑶的额角渗出，她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冷静。

前世的无力感被今生的决断所取代。

她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被动地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绝望结局。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

“春禾。”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奴婢在。”春禾应声而入，见她神色凝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去备车，就说我病中忧思，想遣你去城外护国寺为我祈福，添些香油钱。”苏锦瑶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春禾有些不解：“娘娘，这个时候……去护国寺？”将军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娘不急着想办法，反而要去拜佛？

“让你去，你便去。”苏锦瑶没有抬头，语气不容置喙。

她将写好的字条折好，塞进一个早就备下的、绣着缠枝莲的香囊里，仔细封好口。

“到了护国寺，别去大雄宝殿，直接去后山，找看守塔林的慧明师傅。把这个香囊，连同五十两香油钱，一并交给他。就说，是替我为塔林里的无主孤魂祈求安宁。”

春禾接过香囊，入手微沉。

她虽不知其中关窍，却也明白，这绝不是简单的祈福。

护国寺塔林的慧明师傅，早年受过将军的救命之恩，是苏家最隐秘的联络人之一。

“记住，速去速回，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异样。”苏锦瑶叮嘱道，目光深沉如夜。

春禾重重点头，将香囊贴身藏好，转身快步离去。

殿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苏锦瑶站在窗前，看着春禾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那张字条上，只有两个字——“李忠”。

父亲是沙场宿将，不是蠢人。

只要一个提醒，他自然会知道该往哪里查。

但愿，时间还来得及。

然而，半个时辰后，春禾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迷惑。

“娘娘！”她一进殿便跪下了，声音都在发颤，“奴婢……奴婢没能把东西送出去。”

苏锦瑶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奴婢刚出宫门不远，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春禾脸色发白，“车上下来的人，自称是四皇子府上的，说……说四殿下有话，让奴婢转告娘娘。”

萧煜？

他的人怎么会知道她派人出宫？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监视玉华殿？

一股寒意从苏锦瑶的背脊升起。

这个男人，就像一张无声无息的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笼罩了过来。

“他说了什么？”

“那人说，四殿下知道娘娘为何事烦忧。”春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复述着原话，“他说，‘将军府的火，光靠一瓢水是浇不灭的，得找到纵火的人，还得知道他把油藏在哪儿。御史台的卷宗，证人的踪迹，这些都不是一个香囊能解决的’。”

苏锦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煜不仅知道将军府出事，甚至连她递消息的方式都一清二楚。

他截下了春禾，却没有抢夺香囊，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方式——摊牌。

他是在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还说，”春禾的声音更低了，“四殿下可以帮忙，他能提供御史台内部的调查动向，还能……还能找到那个叫李忠的副将藏匿家眷和真实账本的地方。”

苏锦瑶沉默了。

她仅凭前世记忆，只知道李忠是内鬼，却根本不知道账本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藏在何处。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许多细节早已模糊。

萧煜的情报，无疑是雪中送炭，也是一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呢？”她冷静地问。

春禾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那人说，殿下要的，太子妃娘娘一定给得起。三个月后，兵部会有一个侍郎的空缺。殿下希望届时，苏将军能……支持他的人。”

兵部侍郎。

那是掌管全国兵甲、钱粮调度的要职。

萧煜的野心，已然从后宫的阴私算计，毫不掩饰地伸向了前朝的军政大权。

苏锦瑶没有犹豫。

“回话给他。”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答应了。”

与苏家的存亡相比，一个兵部侍郎的职位，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别无选择。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萧煜是她唯一的胜算。

春禾领命而去，这次，她没有再受任何阻拦。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苏锦瑶没有点灯，任由自己沉浸在昏暗的暮色里。

她在赌，赌萧煜的效率，也赌父亲的决断。

直到深夜，一缕极轻的叩窗声响起，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春禾打开窗，一个黑色的油纸包被悄无声息地递了进来。

苏锦瑶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简略的地图，以及几行字。

地图上清晰地标出了一处位于城西的宅院，旁边用朱笔写着“李忠外室居所”，更在院内一处假山下画了个圈，标注着“暗格，账本”。

另一张纸上，则潦草地写着御史台明日早朝即将呈上的几条关键“证据”，甚至包括他们收买的、准备在朝堂上指证苏将军的两个粮草官的名字。

情报精准到令人发指。

苏锦瑶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转身，从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代表着将军府最高命令的玄铁令牌，交到春禾手中。

“立刻出宫，亲自交给父亲。”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他，今夜子时，收网。”

这一夜，京城西郊一处僻静的宅院，被数十名黑甲亲兵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惊动任何官府，苏将军亲自带人，如神兵天降。

当那扇藏在假山下的暗格被撬开，看着里面一箱箱记录着与敌国走私军械的、触目惊心的真实账本，以及李忠与北境蛮族来往的密信时，即便是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苏将军，也气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天色未明。

文武百官已在金銮殿外等候早朝。

御史台的张御史手握笏板，神情肃穆，袖中的弹劾奏本已经准备就绪。

他与几位同僚交换着眼色，只等朝会开始，便要对苏家发起雷霆一击。

然而，当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时，他们却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本该是待罪之身的镇国将军苏靖，身着朝服，面沉如水，非但没有半分被弹劾前的惶恐，反而径直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眼神凌厉如刀，仿佛有天大的要事将要上奏。

钟鼓声响，早朝开始。

张御史正要出列，苏将军却抢先一步，手捧一叠账本和数封密信，高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罪！臣治军不严，用人不察，致使麾下副将李忠与北境蛮族私通，倒卖军械，证据确凿！此等叛国行径，罪不容诛！恳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

他的目光越过苏靖，扫向队列中脸色煞白的张御史，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