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沉闷的开场。
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林婉儿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乌黑的发髻散落下一缕,贴在她苍白的脸颊旁,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殿外明晃晃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姐姐……”她的声音破碎而哽咽,仿佛含着天大的委屈,“姐姐,婉儿是被冤枉的……”
苏锦瑶端坐在榻上,手里那串玉石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捻动。
她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团月白色的身影,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文。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甚至连殿内伺候的青黛和其余几个宫女,也因为主子的沉默而屏息凝神,不敢擅自上前。
偌大的玉华殿,一时间只剩下林婉儿如泣如诉的哭声。
她哭得极有章法,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拼命隐忍、却又无法抑制的悲伤,最能引人怜惜。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每一个字都裹着泪。
“……那赵公公,他……他的外甥早年在我们府上当差,因手脚不干净被父亲发卖了出去,他一直怀恨在心。姐姐明鉴,那张收据,分明是伪造的!他……他这是挟私报复,故意攀诬我,想置我于死地啊!殿下盛怒之下,根本不听我解释……姐姐,这东宫之中,婉儿唯一能信的,只有您了……求姐姐为我做主啊!”
哭声在达到顶点后,又渐渐转为低微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发抖。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悲戚而变得粘稠。
苏锦瑶终于有了动作。
她将佛珠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叩”的一声微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个信号,让林婉儿的哭声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一双通红的眼眸充满希冀地望着苏锦瑶,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当真是“我见犹怜”。
苏锦瑶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悄然无声。
她走到林婉儿面前,俯下身,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去扶她的手臂。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林婉儿顺着她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子却依旧依着苏锦瑶的手臂,仿佛不这样便会随时倒下。
她低着头,用袖口擦拭着眼泪,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苏锦瑶扶着她走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在她身边落座。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茶盏,亲手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林婉儿面前。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都哭哑了。”
林婉儿没有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姐姐若是不信我,婉儿喝不下……”
“我信你。”苏锦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
她将茶杯更往前递了递,目光直视着林婉儿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安抚。
“我相信妹妹不是那样的人。”苏锦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我姐妹多年,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么?此事定然是有误会。只是,殿下眼下正在气头上,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凡事都得有个过程,我们暂且忍耐一时,等风头过去了,日后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这番话,如同一剂精准的良药,恰好抚平了林婉儿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林婉儿怔怔地看着苏锦瑶,眼中的泪水似乎是因为感动而流得更凶了。
她终于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那杯茶。
成了。
她心里暗喜。
苏锦瑶还是从前那个苏锦瑶,耳根子软,重情义,只要摆出姐妹情深的姿态,她便会信以为真。
“姐姐……”林婉儿啜泣着,喝了一小口茶,仿佛那茶水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我就知道,只有姐姐是真心待我的。只是……只是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入东宫以来,自问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怨。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事……”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抬起泪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锦瑶的神色,话里有话地暗示:“……想来,是宫里有些姐妹,见我得了殿下几分垂青,心生嫉妒,才在背后设下这等毒计,借着赵公公的手来害我。她们是想一箭双雕,既除了我,又坏了姐姐和殿下的情分啊!”
好一招祸水东引,还顺带离间她和旁人。
苏锦瑶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她蹙起眉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种可能性。
她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那细微的动作似乎泄露了她的一丝心烦意乱。
“罢了,”她最终叹了口气,像是有些疲惫,“这些腌臢事,想多了只觉得头疼。不说也罢。”
她放下茶杯,用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一丝倦怠。
“近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没什么胃口,睡也睡不安稳。前儿个张太医来请平安脉,还说我气血两虚,需得好好调理,最好能用些上等的血燕炖了来吃,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宫中份例里的燕窝虽有,但血燕乃是极品,不是想用就能用的。
林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她立刻从悲戚中振作起来,脸上露出了急切而真挚的神情,一把抓住了苏锦瑶的手:“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妹妹的库房里,正好有前些日子父亲托人从南边寻来的一批上等血燕,原想着找个机会给姐姐送来补身子的,谁知竟出了这档子事,便耽搁了。姐姐若是不嫌弃,妹妹这就回去,亲自挑最好的,给姐姐送来!也算……也算是妹妹的一点心意,为之前那些误会,给姐姐赔罪了。”
她的语气恳切至极,仿佛能为苏锦瑶做点什么,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
苏锦瑶看着她那副急于表现的样子,
她要的,就是林婉儿这份“主动”和“热情”。
“这……怎么好意思。”苏锦瑶面上露出些许推拒之色。
“姐姐再这么说,就是不见外了!”林婉儿立刻道,“你我姐妹,何分彼此?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说罢,她仿佛生怕苏锦瑶反悔,起身行了一礼,便带着几分急切,转身离去了。
那背影,再不复来时的憔悴,反而充满了某种目的达成的轻快。
青黛上前,关上了殿门,将殿外燥热的暑气隔绝开来。
“娘娘,您真的信她?”青黛走到苏锦瑶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苏锦瑶重新拿起那串冰凉的玉石佛珠,在指尖缓缓捻动。
她没有回答青黛的问题,只是望着窗外那被日光晒得有些发蔫的芭蕉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信?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太信了,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她谁也不信。她只信,送上门来的刀,没有不接的道理。
当晚,华灯初上。
太子萧珏踏入了玉华殿。这是自苏家洗冤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过来。
殿内燃着清雅的凝神香,苏锦瑶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盅精致的白玉碗,里面盛着半碗红丝缕缕的燕窝粥。
“见过殿下。”苏锦瑶起身行礼,神色淡然。
萧珏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燕窝上,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心中那点因朝堂之事而生的芥蒂,不知不觉又软化了几分。
“还在用晚膳?”
“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苏锦瑶重新坐下,语气平静。
萧珏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终是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今日午后……婉儿来找你了?”
他显然是知道了此事,特意来观察她的反应。
苏锦瑶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芥蒂,反而充满了身为正妻的宽和与大度。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面前那碗燕窝粥。
“殿下说的可是这个?”她轻声道,“这是婉儿妹妹特意送来的上等血燕。她说,之前禁足的事都是误会,是宫人挟私陷害。妹妹如此有心,哭得那般伤心,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能不信她呢?”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将一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甚至有些“天真好骗”的太子妃形象,立得稳稳当当。
萧珏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本还担心苏锦瑶会因此事与林婉儿生出嫌隙,让东宫不宁,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地就揭了过去。
果然,她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识大体的苏家嫡女。
与之相比,自己前些日子的猜忌与冷落,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对林婉儿的处罚,或许真的有些过重了。
“你能如此想,孤心甚慰。”萧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苏锦瑶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又陪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萧珏便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苏锦瑶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她端起那碗只动了一两口的燕窝粥,直到侍女春禾从内殿走了出来。
“娘娘。”春禾走到她身边,行了一礼。
苏锦瑶将白玉碗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道冰冷的耳语。
“拿去,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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