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纸条上的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滩微缩的血。
苏锦瑶的指尖捻过那几个字,触感冰凉。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甚至觉得这才是事情本该有的样子。
陈士弘,死了。
死得如此“恰到好处”,如此“顺理成章”。
畏罪自尽?
前世,三皇子萧彻那条路上的绊脚石,有多少是这样“畏罪自尽”的?
为了保住自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砍断任何一只手,或是一条腿。
陈士弘这条胳膊,已经烂了,自然要第一个被砍掉。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飞灰,在空气中消散无踪。
这只是开始。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萧煜的笔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如何看?
这哪里是问她如何看,这分明是在考校她,想看看她的眼光究竟能穿透这层迷雾多远。
青黛已经磨好了墨,将一支紫毫笔递了过来。
苏锦瑶接过笔,沾了沾墨,在一方素白的宣纸上悬腕片刻。
脑海中闪过前世萧彻是如何一步步从那场更大的风暴中脱身的。
他就像一只狡猾的壁虎,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果断地舍弃自己的尾巴,以此迷惑猎手,为自己争取逃遁的时机。
而眼下,陈士弘就是那条被舍弃的尾巴。
笔尖落下,八个字一气呵成:
壁虎断尾,金蝉未脱。
她将纸条折好,递给青黛:“还是老规矩,送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午后带着暖意的风混着花香涌了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寒气。
她需要休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青黛,去小厨房,做一碗杏仁酪来。多放些糖。”
甜味,至少能短暂地麻痹味觉,让她从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中抽离片刻。
青黛应声而去。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苏锦瑶坐在软榻上,闭上眼,没有去想朝堂,也没有去想萧彻,只是放空了自己,任由那些琐碎的念头来回飘荡。
这杏仁酪会不会太甜?
新换的熏香味道似乎淡了些。
明日该穿哪件衣服?
这些毫无意义的念头,像一层柔软的棉絮,将她紧绷的神经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
她甚至开始有些昏昏欲睡,直到青黛端着甜品回来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另一边,揽月亭。
萧煜把玩着那张刚刚传回来的纸条,指腹在“金蝉未脱”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身后的幕僚,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低声道:“殿下,我们的人回报,就在陈士弘‘自尽’前一个时辰,他府中的家眷被一队不明身份的人‘请’走了,如今下落不明。看来,这确实是三殿下的手笔,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萧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的人费尽周折,才查到家眷被转移这条线索,从而印证了陈士弘是被灭口。
可苏锦瑶呢?
她身处深宫,如同笼中之鸟,却仿佛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壁虎断尾”,说的是陈士弘之死。
“金蝉未脱”,说的是三哥萧彻还远未脱身。
他还会继续抛出棋子,上演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将自己从这桩贪墨案里彻底摘干净。
她看到的,不是他能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而是整件事的脉络和走向。
这种洞察力,已经超出了寻常智谋的范畴。
“殿下,这位太子妃……”幕僚看着萧煜的神情,欲言又止。
“有趣。”萧煜将纸条收起,眼中的光芒愈发深邃,“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一个能精准预知他三哥下一步动作的盟友,其价值,远比一份暗卫的卷宗要大得多。
接下来的两天,东宫风平浪静,苏锦瑶的日子过得甚至有些清闲。
太子萧珏似乎是出于愧疚,派人送来了不少名贵的布料和首饰,却一次都没有踏足玉华殿。
苏锦瑶乐得清静,每日看看书,品品茶,偶尔指点一下宫人修剪花枝,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过。
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第三日,消息从宫外传来,彻底引爆了朝野。
三皇子萧彻在自己的王府中闭门三日后,上了一道情真意切的请罪折。
折子中,他痛陈自己“用人不明,误信奸佞”,以至被陈士弘等人蒙蔽,险些酿成大错,玷污了皇室清誉。
他还主动检举了另外数名与军饷案有牵连的户部和兵部低阶官员,并附上了详尽的罪证,将自己从一个“主谋”彻底洗成了一个被小人蒙骗的“受害者”。
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
他不仅将罪责全部推给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弃子”,还摆出了一副知错能改、勇于担责的姿态。
最终,龙椅上的那位,看完了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皇帝的旨意传遍六宫:三皇子萧彻,驭下不严,然能迷途知返,主动纠错,功过相抵。
念其初犯,罚俸半年,禁足三月,于府中静心思过。
旨意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罚俸禄,禁足,对于一位皇子而言,不痛不痒。
这桩牵连甚广的军饷贪墨案,在掀起滔天巨浪之后,最终以这样一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苏锦瑶听到消息时,正在用一把小银剪,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咔嚓”一声,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应声而落。
青黛站在一旁,愤愤不平:“娘娘,这太不公平了!三皇子明明是始作俑者,最后竟只是罚俸禁足了事!侯爷险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啊!”
“公平?”苏锦瑶放下银剪,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君子兰肥厚的叶片,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在这座宫里,你见过公平吗?”
父皇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哪个儿子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
他在乎的,是皇权的稳固,是朝局的平衡,是他们这些儿子之间的争斗,是否越过了他心中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这一次,三皇子萧彻看似狼狈,实则以最小的代价,保全了自身。
而太子萧珏,在大义灭亲的戏码中沦为笑柄,输得一败涂地。
此消彼长,这或许正是皇帝乐于见到的局面。
苏锦瑶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彻底看清了,想要在这吃人的棋局里活下去,指望任何人都是虚妄。
父皇的君心,太子的爱情,都靠不住。
唯一能倚仗的,只有等价的交换和牢固的利益。
萧煜,那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四皇子,是目前唯一一个能与她进行这种交换的人。
她需要他的情报,他需要她的“先知”。
这脆弱的同盟,必须继续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初夏。
院中的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林婉儿的禁足之期,到了。
这天午后,苏锦瑶正歪在榻上小憩,青黛忽然从外面疾步走了进来,神色古怪地禀报:
“娘娘,清秋阁的林侧妃……在殿外求见。”
苏锦瑶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她来了。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苏锦瑶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角,声音平静无波:“让她进来。”
她倒要看看,这位“好妹妹”禁足一月,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招数。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道纤弱的身影走了进来。
日光有些晃眼,苏锦瑶微微眯起了眼。
只见林婉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
她一进殿门,目光便直直地锁定了苏锦瑶,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泪水。
不等苏锦瑶开口,林婉儿疾走几步,到了殿中,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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