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修城墙的活计,比想象中更熬人。
天还没亮透,雪渣子混着沙子一样打在脸上。李清晏和几十个流人,像一队被驱赶的牲口,深一脚浅一脚挪到宁古塔西边那段塌了大半的土墙下。监工的披甲兵丁裹着厚皮袄,缩在背风的窝棚里,抱着火盆,只偶尔探出头来骂两句。
土是冻土,硬得像铁。镐头砸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李清晏没干过重活,开始几下还能凭着一股心气,十几下之后,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汗水刚冒出来,立刻被寒风冻成冰碴,贴在里衣上,刺骨的冷。
旁边一个老流人看他样子,闷声道:“后生,别使蛮力。得挑缝,找酥的地方,斜着刨。”
李清晏点点头,喘着粗气,照他说的试。果然省力些,但进度也慢。监工的鞭子可不管这些,看见谁慢了,抬手就是一下。李清晏背上也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没吭声,咬紧牙,继续挥镐。
他旁边是个沉默的汉子,叫老铁,据说以前是铁匠,力气大,镐头抡得又快又稳。他看李清晏实在吃力,也不说话,只是每次李清晏刨松一片,他就过来帮着再深刨几下。李清晏低声说“多谢”,老铁只是“嗯”一声。
午时,监工敲响破锣。每人发一个冰凉的杂粮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菜汤。李清晏就着雪水啃窝头,菜汤几口灌下去,胃里稍微有了点热气。老铁蹲在他旁边,三口两口吃完,然后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掰了一半递给李清晏。
是块烤熟的土豆,虽然冷了,但比窝头顶饿。
“这……”
“吃。”老铁只说一个字。
李清晏没再推辞,接过来吃了。土豆下肚,身上恢复了些力气。“老铁大哥,多谢。”
“你识字的吧?”老铁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清晏点头。
老铁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乎乎的纸,小心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线条和符号,还写着几个字。“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李清晏接过来,借着雪光细看。图画得很粗糙,像是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山、河、树林。文字更潦草,是几个地名和数字——“黑石坳东三里”、“老松坡南五里”、“参廿七”。
“像是个……找参的图?”李清晏不确定地说。
老铁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把纸抢回去,小心叠好塞回怀里。“捡的。”他含糊地说,然后就不再开口。
李清晏心里却翻腾起来。找参的图?谁画的?老铁从哪儿捡的?黑石坳、老松坡……这些地方,是不是就是疤脸他们,还有独臂老者口中那“吃人”的深山?
下午的活更重,监工催得急,说是副都统大人下令,年前必须把这段城墙修补好。李清晏咬牙坚持,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和镐柄冻在一起,每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老铁的图,天魁号药铺后门的烂衣服和枯参叶,独臂老者失去的胳膊,疤脸闪烁的言辞……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山里失踪的挖参人,恐怕不是遇到了什么“雪怪”。那麻袋里装着的,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章天魁在掩盖什么?或者说,他在“处理”什么?
收工的锣声终于敲响时,李清晏几乎站不稳。老铁架了他一把,他才没瘫在雪地里。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号房,福顺已经回来了,正用破瓦罐烧着一点热水,脸上带着喜色。
“少爷!您可回来了!”福顺连忙扶他坐下,递上热水,“怎么样?”
“死不了。”李清晏喝了口水,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你那边如何?”
福顺顿时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顺利!那铺子账目是乱,但都是糊涂账,没什么猫腻。我花了一下午,把三个月的账理清了。那管事嬷嬷的侄子高兴坏了,给了两升高粱米,还有一小块腌肉!晚饭也管了,是热乎的苞米面糊糊!”他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小布袋和油纸包。
李清晏看着那点粮食和腌肉,心里松了松。这是第一步,他们暂时饿不死了。
“做得好。铺子账目清了,他们还会找你。下次去,旁敲侧击问问,他们铺子进货,尤其是皮货山货,主要从哪儿来,价钱几何。”
“明白!”福顺应下,又皱眉道,“少爷,您的手……”
李清晏摊开手掌,血肉模糊。福顺眼圈一红,赶紧拿出苏赫巴鲁给的伤药,小心给他敷上。药粉刺激伤口,李清晏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没吭。
“少爷,要不……明天我去求求那位苏赫巴鲁姑娘,换个轻省点的活计?”福顺心疼道。
“不行。”李清晏摇头,“修城墙虽苦,却能接触不同的人,听到不同的事。今天若不是在工地,也遇不到老铁,看不到那张图。这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不能闭起来。”
他顿了顿:“那位苏赫巴鲁姑娘,她给伤药和肉干,是施恩,也是试探。我们若立刻去求,就落了下乘。要让她觉得,我们有用,但不易掌控。”
福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风雪又起。窝棚仿佛随时会被掀翻。李清晏裹紧所有能裹的东西,还是冷得发抖。伤口火辣辣地疼,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却难以入睡。脑子里各种线索交织,最后定格在苏赫巴鲁那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上。
她为什么帮自己?仅仅是因为看不过章天魁?还是……她或者她父亲副都统苏尔德,与章天魁之间,也存在某种角力?
正胡思乱想间,窝棚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是福顺,福顺的呼吸声在另一边。
李清晏瞬间清醒,手悄悄摸向枕边那截磨尖的木棍。
草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一张满是冻疮的脸探进来,是白天那个被抢了平安符的王老四。他眼神惶恐,四下张望,看到李清晏醒着,连忙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清晏松开木棍,用眼神询问。
王老四迅速塞进来一个东西,冰凉,硬硬的。然后不等李清晏反应,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脑袋,脚步声飞快远去,消失在风雪声中。
李清晏握紧那东西,就着雪地微光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的黑色石头,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石头一面,似乎用利器刻了些什么。
他心中一动,将石头揣入怀中,没有声张。
第二天依旧是修城墙。李清晏手上的伤结了薄痂,一动就裂开,但他忍住了。老铁依旧沉默地帮他,两人渐渐有了点默契。休息时,李清晏装作随意地问:“老铁大哥,你来宁古塔几年了?”
“五年。”老铁闷声道。
“一直在这边?”
“以前在东边伐木营。”
“伐木营?那怎么到这边来了?”
老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伐木营……没了。”
“没了?”李清晏一怔。
“嗯。三年前,一队人进老林子伐木,遇上雪崩,全埋里面了。活下来几个,也散了。”老铁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清晏却捕捉到关键:“老林子?是北边那片深山?”
老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闪了闪,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李清晏知道问不下去了。但“伐木营”、“雪崩”、“全埋里面了”,这些词和老铁捡到的那张图,隐隐有着联系。
晚上收工,李清晏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经过号房那片空地时,他看见疤脸和两个新来的看守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过来,疤脸停下话头,斜着眼看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阴冷。
李清晏面无表情地走过。
回到窝棚,福顺已经烧好了热水,还把昨天那块腌肉切了一小半,混在高粱米里煮了粥。热粥下肚,李清晏才感觉活过来一点。他让福顺留意门口,自己背过身,掏出王老四给的那块黑石头。
就着微弱的火光,他仔细辨认石头上的刻痕。刻得很仓促,很深,像是用尖锐的石头反复划出来的。是几个不成形的符号,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逃”!
字的下面,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一端是个叉,另一端指向三个更模糊的符号,像山,又像房子。
这是什么?地图?指示?王老四为什么偷偷给他这个?是因为昨天苏赫巴鲁处置衙役,让他觉得可以信任?还是因为别的?
李清晏将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背面,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已经浸入石纹,像是……血迹。
他心头一紧。这石头,恐怕不简单。
“少爷,”福顺忽然低声道,“外面好像有人。”
李清晏迅速收起石头。果然,草帘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李公子在吗?”
是白天监工的一个小头目,姓赵。
李清晏示意福顺别动,自己掀开草帘出去。赵头目站在雪地里,左右看看,快速道:“李公子,有人托我给您带个话。”
“谁?”
“别问。那人只说,让您小心疤脸。还有……离北边那座‘黑瞎子岭’远点。”赵头目说完,也不等李清晏反应,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黑瞎子岭?李清晏记住这个名字。这又是谁在示警?苏赫巴鲁?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抬头望天。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惨淡的月光漏下来,照在宁古塔破败的城墙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上。那座被称为黑瞎子岭的山峰,在月光下像一个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被冰雪和苦难笼罩的土地。
李清晏回到窝棚,心中疑云更重。示警的人,似乎知道疤脸要对他不利,也知道黑瞎子岭有危险。这危险,是不是就关联着那些失踪的人,和天魁号后门的麻袋?
他将黑石头上刻的线条和王老四的惊恐、老铁的沉默、赵头目的警告、独臂老者的恐惧,还有疤脸那阴冷的笑容,全部联系到一起。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光靠修城墙和帮人理账,只能勉强活命。要破局,要积蓄力量,必须冒更大的险。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些“失踪”的秘密,和这块带血的石头上。
“福顺,”他低声吩咐,“明天你去铺子,除了问货价,再想法子打听一下,北边的‘黑瞎子岭’,最近有没有什么传闻,或者……有没有人从那边回来过。”
“是,少爷。”
“还有,”李清晏从怀里拿出苏赫巴鲁给的伤药,还剩一贴,“把这个,想办法送给昨天被欺负的那个女子。别让人看见。”
福顺接过药,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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