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古塔的李公子 第四章 鸿爪

宁古塔的李公子 光年纪 军事历史 | 穿越时空 更新时间:2026-06-24
瀑布阅读
瀑布
从本章开始听

李清晏是被冻醒的。窝棚四处漏风,皮氅盖在身上跟纸片似的。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福顺蜷在旁边,睡得眉头紧皱,嘴唇发紫。

外面的世界有了点活气。咳嗽声,低语声,还有铁皮桶磕在冻土上的哐当声。李清晏掀开草帘,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

放粥了。

还是昨天那个瘸腿老刘,推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木桶,手里的长柄勺子敲着桶沿,叮当作响。排队的人缩着脖子,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那点稀汤寡水。李清晏看见疤脸大摇大摆走过去,老刘立刻堆起笑,勺子在桶底捞了捞,盛了稠稠一碗给他。疤脸接了,也不走,就站在旁边呼噜呼噜喝,眼睛扫着队伍。

李清晏没去排。他知道没自己的份。果然,轮到一个面生的瘦高个时,老刘眼皮一翻:“你?昨儿顶撞疤爷,今儿没你份,边儿去!”

瘦高个正是昨天被抢了平安符的王老四。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默默退到一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喂,新来的!”疤脸喝完粥,抹了把嘴,冲着李清晏这边扬了扬下巴,“不饿啊?”

李清晏看着他,没说话。

疤脸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硬到几时。”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福顺这时也醒了,见状要起身理论,被李清晏按住。“不急。”他低声道,“你按昨晚说的,去城里转转。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福顺点点头,将怀里最后一点窝头渣子塞给李清晏,自己空着肚子,缩着脖子,混在几个出门找活计的流人里走了。

李清晏回到窝棚,掰了指甲盖大小一块窝头,含在嘴里慢慢化着。极度的饥饿让味觉变得敏锐,那霉味和粗糙感更加清晰。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热食,将思绪转到别处。

章天魁断他口粮,是逼他低头。苏赫巴鲁昨夜立威换人,打破了号房原有的平衡。新看守今天会到,是章天魁的人,还是苏赫巴鲁的人?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他需要信息,更需要食物。坐以待毙,等不到转机。

晌午过后,风小了些,天色却更沉,像是要酝酿一场更大的雪。福顺还没回来。李清晏走出窝棚,在号房区边缘慢慢走动,活动冻僵的身体,也观察着这里的人和事。

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背风处,有的在补破烂衣服,有的在磨一块石头,试图做成工具。大多数人眼神麻木,表情空洞,像是一具具还能动的躯壳。但也有几个人不同。

一个独臂的老者,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仅剩的右手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在破布上画着什么。李清晏走近些,看见他画的似乎是山川地形,笔法简洁,却颇有章法。

另一个角落,一个中年汉子正用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编着一只草鞋。草是干的乌拉草,编法很精巧,鞋底还垫了层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

李清晏心中微动。这些都是手艺,是能换口粮的本事。他走过去,在那编草鞋的汉子旁边蹲下。

“这草鞋编得地道。”李清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汉子抬头,警惕地看他一眼,没吭声,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是新来的,李清晏。”他自报家门,语气平和,“以前在户部,看过些杂书,记得些皮毛。像您这编法,是关内直隶一带的手法吧?鞋口收得紧,冬天不容易灌雪。”

汉子手停了停,再次看向李清晏,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些:“你认得?”

“略知一二。我还知道,若是掺些捶软的桦树皮,更耐磨,还不易透水。”

汉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没那工夫。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若有人愿意用吃的,换您编的鞋呢?”李清晏问。

汉子苦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单衣:“谁换?这儿的爷们,自个儿都活不下去。”

“总有人活得下去。”李清晏意有所指,“城里的披甲人,总有需要结实耐用的鞋袜。只是,缺个牵线的人。”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摇摇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编鞋,但动作明显慢了些。

李清晏也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在这绝境里,一点活下去的可能,就是最大的诱惑。

他走到那独臂老者附近。老者依旧在画,画的是连绵的山,山中有路,路上标着些奇怪的符号。

“老人家画的是……进山的路?”李清晏问。

老者笔尖一顿,没抬头,声音嘶哑:“是死路。”

“为何是死路?”

老者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清晏,又仿佛透过他看着远处的群山:“那山里,有东西。吃人。”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我这胳膊,就是在那没的。”

李清晏心中凛然:“是野兽?”

“野兽?”老者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野兽吃了你,还给你留个全尸?那东西,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还想再问,老者却低下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用木炭在布上狠狠划着,将刚才画的路和符号全部涂黑。

李清晏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正要离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

几个穿着崭新号衣的看守,骑着马,拥簇着一个穿着厚实棉袍、头戴裘皮帽子的胖子,朝号房这边过来。那胖子五十上下,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流人和看守中格外扎眼。

疤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路小跑迎上去,点头哈腰:“吴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吩咐一声就行!”

那吴爷勒住马,目光在流人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清晏身上,脸上堆起笑:“这位,就是李公子吧?在下吴有德,忝为天魁号二掌柜。我们东家章爷听说公子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特意让我来看看。”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刻意装出来的和气,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李清晏心头一沉。章天魁的人,来得真快。而且,派来的是二掌柜,不是普通伙计。

“有劳章爷挂心,李某尚好。”李清晏拱手,不卑不亢。

吴有德呵呵一笑,翻身下马,走近几步,一股混合着脂粉和熏香的怪味扑面而来。“公子客气了。我们章爷最是惜才,听说公子精通算术,是大才啊!这宁古塔苦寒,委屈公子了。章爷说了,若是公子不嫌弃,可到天魁号做个账房先生,管吃管住,月钱二两,如何?”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二两银子!在这地方,是难以想象的厚禄!无数道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落在李清晏身上。

疤脸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没说话。

李清晏却知道,这“好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进了天魁号,就是章天魁砧板上的肉,任他揉捏。什么账房先生,不过是圈养起来,慢慢榨干价值,最后连骨头都吞掉的借口。

“章爷美意,李某心领。”李清晏平静道,“只是李某戴罪之身,不敢擅离号房,恐违了朝廷法度。且流放之人,当自食其力,岂敢叨扰章爷。”

吴有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公子多虑了。副都统衙门那边,我们东家自会打点。至于自食其力嘛……”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李清晏单薄的衣衫和冻得发青的脸,“公子是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个自食其力法?可别冻坏了身子,那才是朝廷的损失。”

话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冷冷的,带着马蹄踏雪的脆响。

“朝廷的法度,什么时候轮到天魁号来打点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赫巴鲁骑着她那匹黑马,不知何时到了近前。她今日换了身湖蓝色的骑装,外罩银鼠皮坎肩,手里依旧提着马鞭,俏脸含霜,目光在吴有德和李清晏之间扫过。

吴有德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躬身道:“苏赫巴鲁姑娘说笑了,小人岂敢。只是我们东家一片爱才之心,不忍看李公子受苦……”

“受苦?”苏赫巴鲁打断他,用马鞭指了指周围瑟缩的流人,“这里的谁不在受苦?章东家若是真有心,不如多开几天粥棚,多舍几件棉衣,那才是功德。至于李公子……”

她看向李清晏,眼神锐利:“我阿玛说了,流人安置,自有章程。李公子既然不愿去天魁号,那就按章程来。明日起,号房里身体尚可的,分派差事。有力气的去修城墙、清雪道,有手艺的,衙门里也有些文书抄写、器物修补的零活,按工计酬,换口粮。”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有活干,就有饭吃!虽然肯定辛苦,但总比干熬着等死强!

李清晏心头一动,立刻躬身:“多谢副都统大人,多谢姑娘。李某愿领差事。”

吴有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既然副都统大人有安排,那是最好。小人告退。”他狠狠瞪了李清晏一眼,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疤脸也跟着悻悻离开。

苏赫巴鲁却没走,她驱马靠近李清晏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倒有几分骨气,没被那点银子晃花了眼。”

“苟且之食,不敢轻受。”李清晏回答。

“哼,但愿你这骨气,能撑得久一点。”苏赫巴鲁语气不明,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丢给李清晏,“接着!我阿玛赏罚分明,你昨日提醒守卫谨慎,也算有功。这是伤药和一点肉干,省着点吃。”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温热。李清晏一愣,抬头时,苏赫巴鲁已经调转马头。

“明天辰时,号房外集合,自有管事分派差事。别迟到。”她丢下这句话,一夹马腹,黑马撒开四蹄,踏起一片雪雾,转眼远去。

李清晏握着那尚带余温的布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这份“赏赐”,来得突然,也来得微妙。是单纯的赏罚分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投资?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两贴金疮药,还有几条烤得焦香、用油纸包着的鹿肉干。肉香混着药味飘散开,周围顿时投来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李清晏面色不变,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转身走回窝棚。

他刚坐下,福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激动,压低声音道:“少爷!有眉目了!”

“别急,慢慢说。”

“我按您说的,去打听披甲人家有没有要写信算账的。还真让我问着了!是副都统府上的一个管事嬷嬷,她娘家侄子在城里开了个小杂货铺,账目乱得一塌糊涂,想找个可靠人帮忙理理,不敢用外面的人。听说我是新来流人,识文断字,就让我回来问问,看您愿不愿意接这活?报酬是管两顿饭,再给两升杂粮!”

两顿饭,两升粮!在这时候,是救命的买卖!

“你应下了?”李清晏问。

“我说得回来问过您。那嬷嬷说,若是愿意,明天晌午前去铺子找她。”福顺顿了顿,脸上露出更神秘的神色,“少爷,还有件怪事。我回来时,路过天魁号的药铺,看见他们后门在卸货。您猜我瞧见什么了?”

“什么?”

“他们从车上搬下好几个大麻袋,看着挺沉。可一个伙计没留神,摔了一跤,麻袋口松了,掉出些东西……”福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疑,“不是药材!是……是些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好像是人参叶子,可那叶子都枯了烂了,根本不值钱!他们捡得飞快,可我眼尖,看得真真的!”

破衣服?烂人参叶?天魁号药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联想到疤脸说的“进山挖参”和“失踪”,还有独臂老者说的“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一个模糊而惊悚的猜测,浮上李清晏心头。

他摸出怀里带着肉干温度的布包,又想起苏赫巴鲁丢下布包时,那看似随意的一瞥。

这宁古塔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而他,似乎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福顺,”李清晏将布包里的肉干分给福顺一半,自己慢慢嚼着另一条,咸香的肉味在口腔化开,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明天我去修城墙,你去铺子理账。记住,账要理得清楚,话要说得谨慎。尤其是天魁号卸货的事,对谁都不要提。”

“是,少爷。”

“还有,”李清晏望向窝棚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那沉默的、仿佛巨兽般匍匐的群山,“留意一下,那个独臂老人,还有编草鞋的汉子,平时都和谁来往,特别是……有没有人,私下打听进山的路。”

飞卢小说网 aliyunjp.ddns.net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创新、原创、火热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

按左右键翻页

最新读者(粉丝)打赏

全部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

关于我们| 小说帮助| 申请小说推荐| Vip签约| Vip充值| 申请作家| 作家福利| 撰写小说| 联系我们| 加入我们| 飞卢小说手机版| 广告招商

AllRights Reserved版权所有 北京创阅科技有限公司与北京创阅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ICP证京B2-20194099 京ICP备18030338号-3 京公安网备11011202002397号 京网文〔2025〕0595-191号

飞卢小说网(aliyunjp.ddns.net) 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物经营许可证(京零通190302号)营业执照

RSS 热门小说榜
小说页面生成时间2026/8/17 11:42:06
章节标题
00:00
00:00
< 上一章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