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初长成 3、出师不利

那东西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慢慢转过来，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在墙上蠕动。

青灰色的影子在墙上扭动着，扭曲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张脸——或者说那两个黑洞——正对着陆安，没有眼睛，但陆安知道它在看。

它在看他。

陆安的手心全是汗。

桃木剑握在手里，汗涔涔的，剑柄滑得握不住。他能感觉到剑在往下坠，一寸一寸地往下坠，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把剑往下抽。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有人在锤他的胸腔，一下一下，重得吓人。

怨灵笑了。

嘎……嘎嘎……

那声音像拿指甲刮铁皮，尖锐刺耳，刮得人头皮发麻。陆离在后面嘶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陆安背上。

陆安感觉到他的颤抖。

一下一下的，从后背传过来，像是在发抖。

怨灵扑过来的时候，陆安没想。

身体比脑子快。

他把陆离往旁边一推，自己挡在了前面。

怨灵的黑影糊在他脸上，一股子腐烂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他差点吐出来。那味道像是烂了三天以上的死老鼠，混着淤泥和臭鸡蛋，熏得人眼睛发酸。

但他没吐。

他只是举着剑，往那黑影身上劈。

剑从那影子身体里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碰到。

怨灵又笑了。

笑声钻进耳朵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陆安捂住耳朵，但没用，那声音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怎么挡都挡不住。

后背一凉。

像是被冰块敷着，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种感觉太熟悉了——阴气入体。师父说过，阴气入体轻则大病三天，重则折寿。

但他没松手。

桃木剑还握着，他用剑柄往怨灵身上怼。剑柄是木头的，撞在那团黑影上，软绵绵的，像是撞在一团棉花上。

怼偏了。

只碰到边儿。

但怨灵嘎了一声，往后退了退。

像是被碰到了痛处。

师兄！陆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尖得刺耳，你没事吧！

没死。陆安咬着牙，画符！快点！

陆离手抖得厉害。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怎么都稳不下来。

师父说过，画符要心无杂念。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

怨灵就在面前，青灰色的影子糊在墙上，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他们。那种感觉太瘆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盯得人头皮发麻。

快点！陆安又喊了一声。

他的后背被阴气浸湿了，凉飕飕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知道这是阴气入体的感觉，但他不能退，他退了陆离就完了。

陆离咬着嘴唇。

咬得生疼，嘴里全是血腥味。那种味道把他从恐惧里拉出来了一点，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陆安的背影。

陆安挡在他前面，面对着那团黑影，瘦削的背影抖得厉害，但他没退。

他在害怕，但他没退。

陆离眼眶一热。

他低下头，狠狠蘸了一笔朱砂。

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不想让师兄一个人挡着。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符纸发出一声轻响——比刚才那声响亮，清脆，像是被敲响的铜锣。

成了。

师父说过，好的符，成的时候会响。

好了！他把符往怨灵身上一扔。

符纸带着一道黄光，往怨灵身上飞——

飞到一半，歪了。

歪了整整三寸。

符纸啪地贴在墙上，正好贴在怨灵脑袋旁边——但没贴到怨灵身上。

陆离愣住了。

他明明画准了。

他明明一笔都没歪。

怎么扔歪了？

怨灵嘎嘎笑了两声，转向陆离。

它没有扑过去，而是慢慢爬过来，青灰色的影子贴在墙上，像是一条扭动的蛇，一点一点地逼近。

陆离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

没地方退了。

陆离！

陆安从后面扑上来，把他撞开。

怨灵的爪子从他肩膀上刮过——道袍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多了三道血痕。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响。

跑！

陆安拉着陆离就往外冲。

两人冲出老宅，身后传来怨灵的嘎嘎声，但那声音没追上来，像是在嘲笑他们。

到了门口，陆安撑着一棵树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把道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红得刺眼。

师兄！陆离扑过来，你、你没事吧！

没死。陆安撑着树干，喘了两口气，走，回去。

可是那东西……

回去再说。

两人靠在树上，喘了好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刮得人脸疼。

陆安低着头，盯着自己肩膀上的血。

那血是红的，跟人的血一样，红得刺眼。

怨灵抓的。

真真切切的怨灵。

不是游魂，不是小鬼，是真正的怨灵。

师兄。陆离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嗯。

那张符……我扔歪了。

嗯。

对不起。

陆安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肩膀上的血。

三道血痕，深浅不一，最深的那道差点见骨。

你那几剑……陆离的声音更小了，也没打着。

嗯。

我们俩……好像都是废物。

陆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离。

陆离的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打转，但他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咬得死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师父说过。陆安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什么？

师父说，我们俩，一个看得见使不上，一个使得上够不着。分开都是废物。

陆离愣住了。

师父……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陆安低下头，继续看肩膀上的血，我以为他是开玩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阴气的腐烂甜腻。

陆离攥紧了拳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那东西还在里面……

知道。

我们搞不定它……

知道。

那怎么办！

陆安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肩膀上的血。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上滴出一小滩。月光照在那滩血上，泛着诡异的光。

师兄。陆离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真的尽力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怪我扔歪了！

陆安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离。

陆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砸在那滩血里。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冲破了闸。

我没怪你。

你明明说了！你说我浪费了一张符！那张符够买三瓶朱砂的！

我没……

你说了！你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陆安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说了那句话。

在慌乱中，在恐惧中，他确实说了那句话。

我……陆安顿了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离吼了出来，你嫌我浪费朱砂！你嫌我扔歪了！你嫌我什么都干不好！

我没……

你有！你就是嫌弃我！

陆安沉默了。

他看着陆离，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看着他嘴唇咬得死紧，像是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陆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点。

别叫我名字！你没资格叫我名字！

……

你只会嫌弃我！你只会让我画符！你从来不问我累不累！你从来不问我怕不怕！你只会说快点快点！你只会说废物废物！

陆离吼得嗓子都哑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不想手抖的……我不想扔歪的……我不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陆安站在旁边，没动。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陆离，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颤抖。

他想起陆离刚才画符的样子。

手在抖，抖得笔尖都在晃，但他咬着牙，一笔一笔地画。嘴唇咬破了，嘴里全是血，但他没停。

他想起那张符。

歪了三寸。

但符是成了的。

陆离。陆安蹲下来，跟他平视。

别叫我……

那张符，成了。

陆离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兔子。

什么？

符，成了。陆安看着他，你扔歪了，但符成了。你知道吗？

陆离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说过，好的符，成的时候会响。陆安说，刚才那张符，响了。

可是……可是扔歪了……

扔歪了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

是时机。陆安顿了顿，你画完了，但怨灵动了。符飞出去的时候，它已经躲了。

陆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怪你。陆安看着他，怪我。

怪……怪你？

我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在它动之前扔出去。但我没说，我光顾着自己挡，没顾上你。

陆离愣住了。

他看着陆安，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变了。

师兄……

嗯。

你肩膀上的伤……

没事。陆安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黏糊糊的，包一包就行。

可是阴气入体……

回去再说。

他迈开步子，往道观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陆离。

走不走？

陆离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道的路上。

月亮挂在天上，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师兄。陆离小跑着跟上来。

嗯。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刚才……我刚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

嗯。

我们以后……能配合好吗？

陆安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但陆离看见他的背影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觉得，有这样的师兄，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两个走在路上的身影。

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他们画出来的那些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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