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寒露的清雾还没漫过四合院的门环,阎埠贵就被西厢房的争执声惊醒。他披着夹袄推窗一看,只见木器厂的张木匠正攥着把锛子,红着眼跟赵淑兰对峙,锛子的刃口映着晨光,闪着森森寒气。你就非得当这个出头鸟?张木匠的声音带着酒气,那批槐木方子是厂里压箱底的料,你瞒着我给快餐饭店做了百张桌牌,这要是被厂长知道了。
赵淑兰挺着孕肚,反手将桌上的木刻推过去。那是块巴掌大的槐木板,上面用阴刻雕着回味无穷四个字,字缝里却藏着细密的星纹,细看竟与纺织厂新出的锦缎暗纹如出一辙。你以为我是为了阎校长?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在星纹上划过,上周去医院产检,撞见纺织厂的李淑敏在给娃筹医药费,她那匹获奖的锦缎被布庄压了价,连买中药的钱都不够。这桌牌是给她换救命钱的,每块能让布庄多付三成定金!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推门出去,却见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秦淮茹端着个描金漆盒站在廊下,盒盖掀开,里面码着十二锭鸽血红的胭脂,在雾里透着润泽的光。这是我陪嫁的东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昨儿个听老李说,海关的刘干事要给他闺女办嫁妆,正寻这老胭脂。让淑兰拿着去,换他在李淑敏那批布的通关文牒上多盖个章,比啥都管用。
这时,红星小学的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铃铛声。冉秋叶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冲进来,车把上绑着个蓝布包,包里露出半截染血的绷带。小胖他爹在轧钢厂出事了!她跳下车时差点摔倒,鬓角的碎发沾着露水,高炉检修时被铁屑崩了眼,王厂长扣着医药费不发,说他违规操作。
阎埠贵没等她说完,抓起算盘就往外走。算珠在怀里硌着肋骨,倒比任何话语都让人清醒。他往轧钢厂走的路上,正好撞见周明蹲在槐树下抽烟,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汇票。王厂长让我送这钱去上海,周明把烟蒂摁在地上,火星溅在阎埠贵的布鞋上,说是进新的炼钢设备,他突然压低声音,是给他小舅子还赌债,那笔医药费早被他挪走了。
阎埠贵盯着他手里的汇票,突然往快餐饭店拐去。秦静茹正在给互助酱装瓶,见他进来,赶紧把个油纸包往灶台里塞,油星子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串红泡。这是李淑敏偷偷塞给我的,她掀开油纸,里面是块绣着并蒂莲的锦缎,针脚密得能数清,她说这是给娃做襁褓的,让我转交给小胖娘。
把酱缸挪开!阎埠贵突然喊。秦静茹愣了愣,跟着他把半人高的酱缸推到一旁,缸底露出块松动的青石板。他伸手一撬,石板下竟是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码着十几个铁皮盒,盒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民国五十三年槐木账册。
这是我爹当年藏的,阎埠贵打开最上面的盒子,里面的账册边角都发了霉,却能看清上面的字迹,王厂长他爹当年侵吞工厂木料,我爹记了整整三本,原本想带进棺材,没想到,他突然抽出张夹在账册里的照片,上面是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一个是王厂长的爹,另一个竟是张木匠的师父。
正这时,赵淑兰扶着墙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张木匠被厂长扣了,她攥着块被血浸透的手帕,说他私卖木料,要送公安局,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海关的刘干事骑着马冲进来,手里举着张传票,有人举报快餐饭店私藏禁运物资,跟我走一趟!
阎埠贵往灶台后退了半步,突然将账册往互助酱里一扔。暗红的酱汁漫过泛黄的纸页,把那些陈年旧事染成模糊的色块。刘干事要查就查吧,他指着墙上的百业源木匾,这匾是张木匠用厂里的废料做的,那批桌牌是李淑敏换医药费的,小胖他爹的医药费被王厂长挪去还赌债,要抓就把我们全抓了,正好让这胡同里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蛀虫!
刘干事的马突然惊了,前蹄扬起时,踢翻了半桶互助酱。酱汁漫到周明脚边,他突然噗通跪下,从怀里掏出汇票,是我举报的!王厂长说只要把阎校长弄进去,这汇票就归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刚才看见小胖他娘抱着娃在厂门口磕头,娃的棉袄都露着棉花。
冉秋叶突然指着账册上的照片,这不是张木匠家挂的那张老照片吗?他师父当年就是因为揭发王厂长他爹,被活活打死在料场!赵淑兰浑身一颤,从发髻里抽出根银簪,簪头刻着个张字,这是师父给我男人的,说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去找阎家后人。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照进快餐店,在酱汁漫过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阎埠贵捡起块染了酱的账册碎片,突然笑起来,王厂长不是要炼钢设备吗?就让他用这账册当燃料,看看能不能炼出干净的钢!他往门外走时,正好撞见小胖娘抱着娃站在门口,娃的眼睛上缠着绷带,却伸出小手要摸他手里的算盘。
叔给你算笔账,阎埠贵蹲下来,算珠在娃的小手边噼啪响,你爹的医药费,李婶的锦缎钱,张叔的清白,加起来是咱这胡同的脸面,一分都不能少。他突然提高声音,引得街坊们都围过来,今儿起,谁欠了公道,就用互助酱写在门板上,直到他还为止!
周明突然站起来,扯下工装的扣子往地上一摔,我带你们去王厂长小舅子的赌坊!张木匠不知何时被工友放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锛子,我知道他藏木料的仓库!李淑敏抱着锦缎从人群里挤出来,眼圈通红,我这就去海关,把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交上去!
阎埠贵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突然觉得怀里的算盘变得滚烫。他往红星小学的方向望了望,冉秋叶正领着学生们往门板上贴标语,小胖举着半截粉笔,在最上面写,公道像互助酱,越熬越香。远处的轧钢厂传来汽笛声,这次却不像往日那样沉闷,倒像声憋了许久的呐喊。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新招牌上时,互助酱的香气混着槐叶的清气漫了整条胡同。阎埠贵的算盘还在响,算的却不是盈亏,是该用多少块锦缎给娃做棉袄,该让张木匠雕多少块清白牌,该让李淑敏教多少女工绣那并蒂莲。每一声脆响都像把钥匙,打开了胡同里积了多年的锁,放出些热辣辣的东西,烫得人心头发颤,却又觉得踏实。
赵淑兰扶着肚子站在酱缸旁,看着那些染了酱的账册碎片,突然说,这酱得叫忆苦酱,让娃们长大了都尝尝,知道好日子是咋来的。阎埠贵点点头,往酱缸里撒了把新摘的槐籽,看着它们在暗红的酱汁里慢慢沉下去,像颗颗要在土里扎根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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