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水顺着裴琰的官帽檐角往下淌,但他像尊石雕,只有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如果是宫里的东西出现在这口吃人的井里,那这案子的性质就从“贪墨”变成了“通天”。
“拿着。”
裴琰忽然把手里那枚还没烧完的香囊扔了过来,像是在扔一块烫手的火炭,“你既然懂怎么跟槐树精打交道,就看看这里头还藏着什么猫腻。”
陆沉接住香囊。还是热的,带着股焦糊味和还没散尽的妖异甜香。
他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大理寺少卿甩锅的本事,比他在工部查账的本事强多了。
这哪是看证据,这是拿他当在世钟馗用。
指尖触碰到那一撮余烬的瞬间,陆沉脑子里的齿轮声再次轰鸣,像是有谁拿大锤在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记。
那座破败图书馆里,一本落满灰尘的《冥报记》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得飞快,最后停在《无面罗刹篇》。
视网膜上,一行行金线小字像活过来了似的往外冒:
【面皮剥而魂不散,血书残页示罪源。】
与此同时,陆沉感觉到手指捏着的香囊灰里,除了那根断簪,还有个极薄的硬片。
他不动声色地碾了碾。
灰烬簌簌落下,露出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焦黄纸片。
这纸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在大火里竟没烧成灰,只边缘卷曲发黑。
陆沉借着大理寺差役举过来的火把凑近一看,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
那上面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墨字,字迹狂草,透着股临死前的癫狂:
“……太宗密令……祆教……焚于慈恩塔下……”
头更疼了。
“太宗密令”这四个字,在大唐律里基本等同于“看到就得死”。
陆沉强忍着把这纸片吞进肚子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把它递到裴琰眼皮子底下。
“少卿大人,看来这柳七娘也不过是个跑腿的信差。”
裴琰盯着那几行残字,眼神比这夜雨还冷。
他深深看了陆沉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若你是那妖妇的同党,刚才就该趁乱毁了这东西。”
“毁了它,真相就能没了吗?”陆沉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嗤笑一声,“那是小孩子才信的童话。”
裴琰没接话,只是把那残页收进贴身的金鱼袋,转身上了马车。
“回衙。”
这一夜,陆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剥了皮的脸在慈恩塔顶上唱戏,唱词全是那一半《冥报记》的内容。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
大理寺的黑甲卫根本没给他洗漱的时间,直接把他架上了马车。
车厢里,裴琰正在擦刀,那方丝帕被擦得锃亮。
“醒了?”裴琰头也没抬。
“少卿大人若是缺人伺候,西市的人牙子多得是。”陆沉打了个哈欠,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犯不着折腾我这个刚死里逃生的良民。”
“慈恩寺出事了。”裴琰把刀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监院慧真昨夜暴毙在闭关禅房。死状……很有意思。”
陆沉眼皮一跳:“怎么个有意思法?”
“面皮被人完整剥了下来,一张都没剩。”裴琰扔过来一卷卷宗,“现场除了尸体,案头还摊着一本《冥报记》。巧的是,那本书缺了一页,断口和你昨晚找到的那张残页,严丝合缝。”
陆沉瞬间清醒了。
这哪是杀人,这是在向他们,或者说,向这张残页背后的秘密挑衅。
慈恩寺山门巍峨,晨钟暮鼓里透着股肃杀。
大理寺的人被拦在了门外。
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站在台阶上,眉毛胡子全白了,双手合十,眼皮半垂:“阿弥陀佛。裴少卿,佛门清净地,兵戈不祥。若是查案,请入内;若是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江湖术士,坏了佛门气运,老衲恕难从命。”
这老和尚便是慈恩寺住持,慧明大师。
这话显然是冲着陆沉来的。
陆沉今天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落魄书生,唯独袖口那一大块被雄黄熏黄的印记还没洗掉。
他没说话,只是看似无意地抬手理了理袖口,让那块雄黄印记在慧明眼前晃了一下。
慧明原本半闭的眼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视线死死钉在那块印记上。
那是专门克制妖邪留下的痕迹,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要在多少阴煞之气里滚过才能留下这种色泽。
“这位施主……”慧明顿了顿,语气里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硬淡了几分,“既然身带降魔之气,那便不算外人。请。”
禅房在寺院深处,极为偏僻。
门窗紧闭,还没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尸体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只是那张脸……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陆沉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翻腾。
但他强忍着没吐,装作腿软,扶着供桌喘气,手指却趁机在那本摊开的经卷上摸了一把。
《知源医典·尸变录》立刻在脑海中弹出弹窗,红色的感叹号闪烁不停:
【无面非刃所为。此乃“活剥蜡浴”之法。以滚沸热蜡覆面,待汗孔受热极度张开之际,再以特制药水灌入皮肉之间,待蜡凝固后整张揭下,不伤分毫肌理。】
陆沉借着转身的机会,假装手滑,“咣当”一声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泼了一地,顺着地板的缝隙流淌。
裴琰皱眉:“你在干什么?”
“大人恕罪,吓……吓着了。”陆沉哆哆嗦嗦地蹲下去擦地,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水渍。
水流在经过尸体正下方的地板时,呈现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逆时针旋涡。
那里有机关。
而且地板缝隙里,卡着几粒极细小的淡黄色碎屑。
陆沉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抠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
苏合香。
这是西域画师最爱用的香料,还有一个特性,遇热则融,能极好地延缓蜂蜡凝固的时间。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你在禅房里演得太假了。”裴琰忽然开口,手里把玩着那枚从现场带回来的缺页经书,“说吧,看出了什么?”
陆沉也不装了,瘫在软垫上揉着太阳穴:“凶手没用刀。”
裴琰挑眉。
“死者指甲缝里有蜂蜡碎屑,禅房香炉里烧的是苏合香。这种香配合高温蜂蜡,能让人在活着的时候,皮肉分离。”陆沉比划了一个揭面具的动作,“凶手是在子时之前潜入的,那时候慧真和尚还在打坐入定。等蜡壳凝固,凶手是从通风孔用绳索把门栓拉上的,造了个密室。”
裴琰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心细如发的年轻人,眼底的怀疑终于淡去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好猎犬的审视。
“三天后,慈恩寺要开一场抄经大会,为太后祈福。”
裴琰从身后的暗格里掏出一卷空白的画轴,扔给陆沉,“凶手剥了慧真的脸,却没有拿走寺里的任何财物,说明他在找东西,或者……他在找一张更完美的脸。”
陆沉接过画轴,一脸生无可恋:“少卿大人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你以南诏流亡书生的身份混进去抄经。”裴琰掀开车帘,外面的天光照进来,将他的脸割裂成明暗两半,“把你那套望气辨妖的本事拿出来。若能找出下一个目标,这剥皮案,归你主查。做成了,我保你在长安城横着走。”
“若做不成呢?”
“那你大概会成为下一张皮。”
车帘落下,遮住了裴琰冷酷的侧脸。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白画轴,窗外一束光恰好打在他脸上。
他在那一瞬间看见,自己映在画轴铜轴头里的倒影,双眼中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那不是人的眼神。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瞳孔深处苏醒,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游离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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