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这动静像是千万条细蛇在啃噬地基。
陆沉没犹豫,抄起早就备好的粗盐袋子和火石,撞开柴房破门冲进雨里。
半个时辰后,工部后院。
几十支火把将这废弃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大理寺的黑甲卫围成铁桶,刀出鞘,弩上弦,杀气把周围的雨丝都逼得斜飞出去。
裴琰站在那口枯井边,一身绯色官袍被雨水浸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盯着黑洞洞的井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做了一个“封”的手势。
“查缉私铸,闲杂人等退避。”
这理由找得真烂,但好用。
陆沉腰上缠着大腿粗的麻绳,两脚蹬在井壁湿滑的青苔上,一点点往下顺。
越往下,空气越黏稠。
那股子甜腻的槐花香混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跟那晚无头女尸脖颈子断茬处的味道一模一样,熏得人脑仁疼。
下到十丈深,脚底踩实了。
陆沉举起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晃动,照亮井壁的瞬间,他头皮那一层肉眼可见地炸了起来。
这哪是井壁,分明是一座银山。
成百上千枚五十两重的官银元宝,像是生了癞疮一样密密麻麻嵌在土里。
更绝的是,每一锭银子上都缠着暗红色的槐树根须,那些根须还在极其细微地搏动,像是在吸血,又像是在给这些冷冰冰的金属输送养分。
“这特么是银子成精,还是树成精?”
陆沉咽了口唾沫,从袖口摸出一根银针,对着离脸最近的一根根须扎了下去。
“噗呲。”
没有汁液,喷出来的是一股腥臭的黑血。
脑海里那座破图书馆又开始作妖,脑仁像是被锥子狠狠凿了一下。
《博物志》翻开,金色的字迹这次没那么客气,直接在他视网膜上炸开:
【槐根吸银气百年可成魅,今根须色红如血,搏动有力,必有人以活人气血饲之,催熟不过月余。】
催熟?
拿人命催熟一棵树,就为了裹住这些银子?
“少卿大人好大的阵仗。”
头顶井口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软软糯糯,带着点江南水乡的湿气,听得人骨头酥。
陆沉猛地抬头。
井口那一方圆圆的夜空中,柳七娘一身素白麻衣,手里提着盏惨白的纸灯笼,正低头俯视。
背后的月光给她镀了一层银边,看着不像人,像庙里的泥塑菩萨。
“工部赵主事贪墨库银,致使民怨沸腾,化作妖孽,这不过是天理循环。”柳七娘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带着重重回音,“裴少卿不敬鬼神,非要为死人掘坟,就不怕遭报应?”
裴琰站在井沿,手按横刀,冷笑一声:“本官不信天理,只信大唐律。若这天理要靠你日日焚香、杀人引魂来维持,那这天也就该塌了。”
“冥顽不灵。”柳七娘叹了口气。
就是现在!
趁着上面两人打嘴仗,陆沉手底下动作飞快。
他把那一整袋粗盐“哗啦”一下全倒进脚下的积水里,接着掏出那包掺了雄黄粉的火药,火石猛地一擦。
火星子溅落。
“轰!”
狭窄的井底瞬间腾起一股蓝汪汪的烈焰。
盐水脱水,雄黄杀毒,烈火焚身。
这可是给那老妖婆准备的“全家桶”。
“吱!!!”
井壁上那些原本安静搏动的槐树根,瞬间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它们疯狂扭曲、蜷缩,像是被烫熟的蚯蚓,拼命想要缩回土里。
失去了根须的抓取,那些嵌在井壁上的银锭子“稀里哗啦”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银雨。
陆沉抱着头缩在角落,还是被两锭银子砸得生疼。
“咔嚓。”
脚边一块摔裂的银锭里,并没有露出白花花的银芯,反而露出了一角焦黄的羊皮。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扯出来。
借着火光一扫,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山川河流,右下角那枚鲜红的私印虽然被银水烫得有些模糊,但“工部主事”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这就是那半张图的下落!
这也是赵主事的保命符,被他藏在了这种鬼都想不到的地方,却成了柳七娘一定要杀他的理由。
“找死!”
井口的柳七娘脸色骤变,那张原本温婉的脸皮像是蜡油融化般扭曲。
她袖袍一挥,三枚漆黑的槐籽带着破空声,直奔井底陆沉的双眼和心口而来。
陆沉早就防着这一手,就地十八滚,狼狈是狼狈了点,但命保住了。
那三枚槐籽笃笃笃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落地生根,瞬间长成儿臂粗的藤蔓,却像是有灵智一般,没有追击陆沉,反而顺着井壁极速攀爬,眨眼间就缠住了井口裴琰的脚踝。
裴琰拔刀便砍,但这藤蔓坚韧如铁,刀锋砍上去火星四溅,反而越收越紧,要把他整个人拖进井里。
“陆沉!”裴琰低吼。
“知道了,催命鬼!”
陆沉骂了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狠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的心头血喷在手里还没灭的火把上。
“噗!”
原本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三尺高,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陆沉抡圆了胳膊,把这把“加料”的火把朝着那根主藤狠狠掷去。
血焰灼烧,腥臭扑鼻。
那藤蔓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剧烈抽搐着断裂,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黑烟。
井口的柳七娘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后退。
借着火光,陆沉看得清楚,她耳后的皮肤像是干裂的树皮一样炸开,露出的血肉不是红的,而是一层层年轮般的木质纹理。
裴琰脱困,手中横刀化作一道流光,直指柳七娘咽喉。
刀尖在离她喉咙半寸处停住。
柳七娘没躲。她看着裴琰,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你们毁了我的根,可知道这长安城底下,还埋着多少这样的种子?”
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声音嘶哑,“赵主事不死,那张图一旦送出去,突厥铁骑三日内就能踏平阴山。长安城下埋着三百棵母树,只要我想,随时能让这座城变成鬼域……我杀他一个贪官,是为护这满城百姓,何错之有?”
“你的正义,就是把自己变成鬼?”裴琰冷冷道。
“鬼?”柳七娘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泪水落在地上,竟然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树脂,“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做鬼比做人干净。”
话音未落,她忽然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纵身朝着井底那片熊熊燃烧的血火跳了下去。
“别……!”陆沉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火焰吞噬了她。
没有惨叫,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顷刻间,那道素白的身影化作了一堆飞灰,随着井底的热气盘旋而上,消散在长安城的夜雨里。
陆沉灰头土脸地爬出井口,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这女人,够狠。
火渐渐熄了。
裴琰收刀入鞘,神色复杂地看着井底那一层厚厚的黑灰,挥了挥手:“筛。”
大理寺的差役们用细网将井底的灰烬一点点筛过。
除了一地碎银和那张羊皮图,什么都没剩下。
不对。
陆沉眼尖,在一堆黑灰的边缘,看到了一抹没烧干净的艳色。
他走过去,用刀尖挑起来。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香囊残片,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七里香”三个字已经被火燎得发黑。
陆沉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香囊的边角。
里面有个硬东西。
倒出来一看,是半截断裂的青玉簪子。
陆沉瞳孔骤缩。
这截簪子的断口参差不齐,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之前在验尸房从那具无头女尸指缝里抠出来的半截玉片。
两块玉片轻轻一凑。
严丝合缝。
“这东西……”陆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抬头看向裴琰,“不是柳七娘的。”
柳七娘那种讲究人,用的东西都透着股邪气和精致,绝不会用这种刻着粗糙“平安”二字的廉价玉簪。
这簪子,是那无头女尸的。
可为什么会在柳七娘贴身的香囊里?
裴琰接过那枚复原的玉簪,指腹在“平安”二字上摩挲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簪子的制式……”裴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宫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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