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船舱内,咸腥的海风混着雨水从破损的舷窗灌进来,狠狠抽在陆沉脸上。
每一粒雨点都像是冰冷的钢针,扎得他裸露的皮肤阵阵刺痛。
苏娘子的手还在发抖,那份慌乱顺着她按在陆沉背上的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
“别……别动,”她的声音在狂风和雷鸣的间隙里,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蛛丝,“伤口太深了,我……我先给你清创。”
陆沉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背心那处伤口传来的诡异触感所攫取。
那不是血肉流失的空虚,而是一种……崩解。
仿佛构成他身体的基石正在被某种力量磨成最细微的沙砾,从骨骼的缝隙中缓缓溢出。
“哐当”一声,伴随着船体又一次剧烈的倾斜,一个什么东西从苏娘子怀里滑了出来,正好掉在陆沉手边。
那东西湿漉漉的,触手柔软,是一块布料。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指尖立刻就捕捉到了布料上那凹凸不平的纹理。
那是一种极其繁复的刺绣针法,线与线之间以一种奇特的规律交错回环,形成一种看似无序却又暗含至理的循环。
脑子里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熟悉到刻骨的名称轰然炸响。
回纹绣。
陆家独有的刺绣针法,传女不传男。
据说绣出的纹理能引动天地灵气,为襁褓中的婴孩祈福。
他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顺着那熟悉的纹路摸索,很快,他触到了一片干涸的、已经硬化了的区域。
那粗糙的质感,还有布料上至今未散的、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是早已渗入布料纤维,与岁月融为一体的血。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了船舱。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陆沉那片被格式化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点亮了。
那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一堆支离破碎的、染血的残片。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柄沾着血污的长剑……母亲倒下时,难以置信的眼神……以及,溅在自己脸上,温热又迅速变凉的……血。
那个襁褓,就是他自己的。
上面的血,是他母亲的。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陆沉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悲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逻辑链彻底崩断后,神魂自我撕裂的哀鸣。
他怀中那支仅仅是沾染了心头血的影笔,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怨念与疯狂,猛地挣脱了他的掌控,“嗖”地一声飞出船舱,悬停在狂风暴雨的甲板上空。
笔尖自行转动,以龙飞凤舞之势,在湿滑的甲板上疯狂刻画起来。
它没有用墨,而是直接抽取着陆沉濒临崩溃的神魂之力,每一笔落下,都在甲板上留下一道燃烧着惨白色火焰的沟壑。
第一个字,笔走龙蛇。
“弑”。
字成的瞬间,天穹之上,一道比船桅还粗的紫色狂雷应召而来,仿佛天神的战矛,带着灭世之威,轰然劈下!
轰——!
整艘快船的左舷被硬生生劈掉了一大块,焦黑的木屑混着海水四散飞溅!
紧接着,第二个字。
“父”。
又是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主桅杆上!
那根坚实的桅杆从中断裂,带着燃烧的帆布轰然倒塌,半截船身都陷入了火海。
“疯了!他妈的疯了!”甲板上的船员发出绝望的嚎叫,连滚带爬地跳进海里。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踏浪而来,为首一人,脸覆铁面,手持双锏,正是铁面判。
他一登上甲板,便看到了那支悬空自书、引动天罚的诡异史笔,以及船舱门口,双目流着血泪,神情癫狂的陆沉。
铁面判的眼神骤然一缩,那张万年不变的铁面之下,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类似于……不忍的情绪。
但他没有犹豫,双锏交叉,带起一股厚重如山的劲风,直直地朝着陆沉当头砸下!
“铛!”
素缳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陆沉身前,手中不知从哪摸来的船桨被一锏砸得粉碎,她整个人也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船舱的墙壁上。
“带他走!”铁面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挥出的第二锏,看似威猛无匹,实际却在陆沉的左侧,故意留出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空当。
素缳心领神会,顾不上嘴角的血沫,一把捞起已经半疯魔的陆沉,拖死狗一样将他拽进了船舱的最深处。
也就在此时,后方旗舰之上,裴玿那带着一丝得意与残忍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清晰地穿透了雷鸣雨幕,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陆沉!我的好弟弟!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的养父,大名鼎鼎的裴琰,当年是如何背弃守史官的荣耀,向我新史盟摇尾乞怜的?我念给你听!”
“……罪臣裴琰,叩见盟主。陆氏一族,冥顽不灵,实乃史道之蠹虫,琰愿为前驱,助盟主扫清障碍,以求苟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陆沉的神魂之上。
弑母的记忆碎片,弑父的天罚之笔,再加上这封言之凿凿的“投靠书”……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一个结论:他认贼作父,他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噗!”
陆沉又是一口金色的神魂碎屑喷出
必须……夺回史笔的控制权!
苏娘子端着一碗刚刚捣好的草药,颤颤巍巍地递过来:“陆公子,喝了它,能……能稳住心神……”
陆沉却像是没听见,一把推开药碗。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目光“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
在那里,皮肤之下,一个古老的印记正若隐若现。
那是每一代守史官都必须刻下的“守史印记”,是他们与历史长河连接的根。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臂!
“嗤啦——”
他不是在割腕,而是在剜肉!
一块带着印记、还冒着热气的血肉,被他硬生生地从臂骨上剜了下来!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抓起那块血肉,用一种献祭般的姿态,强行按向了那支还在疯狂书写的史笔!
血肉触碰到笔杆的瞬间,没有被弹开,反而像水珠融入海绵,刹那间被吸得干干净净!
嗡——!
史笔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笔尖那惨白色的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它不再引动天雷,而是将那股漆黑的力量,如墨汁般倾泻在甲板上。
黑芒流转,迅速构成了一幅活动的影像。
那影像之中,是一个身穿守史官青衫的男人,正是裴琰。
他面前没有所谓的盟主,也没有投靠书,而是一尊古朴的、象征着守史官权力巅峰的青铜“史鼎”!
影像里的裴琰,脸色苍白如纸,他抬起手,一掌狠狠拍在史鼎之上!
“咔嚓……”
史鼎应声而裂。
随着裂纹的蔓延,裴琰的嘴角也溢出鲜血,但他眼中却毫无悔意,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他像是在切断某种与生俱来的血脉联系,哪怕代价是自毁根基。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地。
在生命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尽最后的力气,虚弱地叮嘱道:
“吾儿……勿信史,信己心……”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裴玿的谎言,不攻自破。
陆沉的身体因为剜肉的剧痛和真相的冲击而剧烈颤抖,但他握着那支已然升格为“心笔”的史笔,却前所未有的稳定。
他强忍着那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以指引笔,以心为墨,在那片虚幻的影像尚未完全消散的甲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血色的“悔”字一成,远在旗舰上的裴玿,正要继续开口用言语攻心,心脏却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被一柄万钧重锤迎面击中!
“噗——!”
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护体气劲瞬间崩溃,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真相,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
陆沉能感觉到,苏娘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埋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要在此刻脱口而出。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比裴玿的舰队更为庞大、更为肃杀的气息,从风雨飘摇的海平线尽头,铺天盖地而来。
为首的巨型战舰上,一面绣着狰狞“影”字的黑色大旗,在雷电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六扇门,影部。
在那艘旗舰最高的桅杆顶端,一道孤傲的身影静静伫立,任凭狂风吹动他的衣袍。
影七,沈七。
他手中那把通体漆黑的玄铁长弓,不知何时已被拉成了满月。
森寒的箭尖,穿透重重雨幕,没有瞄准甲板上燃烧的火焰,也没有瞄准那些四散奔逃的船员。
它的杀机,一分为二,却又合二为一。
一头,遥遥锁定了陆沉怀中那卷象征着弥天大祸的太宗罪己诏。
另一头,则精准地覆盖了正欲开口,将最后的真相和盘托出的船医,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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