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程处默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一间屋子,而像是走进了一头钢铁巨兽的肚子。
那股在院子里闻到的混合着煤烟、铁锈和木屑的气息,在这里被放大了十倍,甚至还多了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机油、松香和陈年墨迹的味道。这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却让林沐如同瘾君子闻到了最纯正的福寿膏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神情。
屋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那扇破了几个洞的窗户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借着月光,他们才看清,这屋里……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地上墙上甚至房梁上,都堆满了、挂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打磨到一半的齿轮,有缠绕成一团的铜线,有大小不一的琉璃镜片,更多的是画满了各种复杂线条的图纸,它们像秋日的落叶一样,铺满了整个地面,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模型,其结构之复杂,丝毫不亚于院子里那台“雀刺”。旁边还有一张勉强能称之为“桌子”的木板,上面散乱地放着几只陶碗,碗里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硬的饭粒。
“林……林大人,”程处默艰难地挪动着脚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坏了什么“宝贝”,他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问道,“这……这能住人吗?”
【住人?这是圣地!】林沐心中在呐喊,【这是达芬奇的手稿博物馆!这是爱迪生的原型实验室!这是所有理工男梦寐以求的天堂!】
马周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撼之色愈发浓重。他看着这间混乱到极致,却又处处透着一种奇异秩序的“巢穴”,再看看那个浑身油污,眼神淡漠的年轻人,他终于明白,林沐口中的“同类”,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两人,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坐。”
李淳风那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他随手一指。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皆是忍不住一抽。
他指的是墙角一堆由废弃木料和几个破麻袋堆起来的“高地”。那大概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没有被图纸和零件覆盖的地方。
程处默的脸都绿了他宁愿去跟突厥人干一架,也不想把自己的屁股,放在那堆不知藏着多少铁钉和木刺的“座位”上。
林沐却毫不在意,他一撩衣摆,竟真的大马金刀地在那堆“垃圾山”上坐了下来还饶有兴致地,从身边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铜质零件仔细端详起来。
马周见状,苦笑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下。
程处默没辙,只能苦着脸,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站在林沐身后,充当起了人肉背景板,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从哪个角落里,再钻出个什么杀人机器来。
李淳风没有理会他们的窘迫,他自己则直接盘腿坐在了那堆图纸之上,仿佛那些在外人眼中珍贵无比的图纸,在他这里,不过是些寻常的坐垫。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
这大概是林沐经历过的最硬核最尴尬也最让他感到兴奋的“会客”。
“李先生,”林沐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他晃了晃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铜质零件那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卡扣,“此物之设计,巧夺天工。以弹片自锁,省去了螺栓之繁琐,不知先生是何处得来的灵感?”
他没有谈招揽,没有谈条件。而是直接切入了对方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领域——技术。
果然,听到这个问题,李淳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神采。
“算不上灵感。”他冷冷地开口,“只是觉得,螺栓之用,既费铜料,又耗工时,乃是‘下品’。万物相合,当求其‘自洽’。此卡扣,便是取竹之‘韧’性,融入金石之中,以求其‘机巧之自洽’。”
机巧之自洽!
好一个“机巧之自洽”!
林沐心中忍不住为之喝彩!这家伙,不仅仅是个技术宅,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完整的近乎于“道”的工业设计哲学!
“说得好!以竹之韧,入金石之用!先生此言,可谓一语道破天机!”林沐抚掌大赞,“我那督农司中,正缺先生这般,能将‘道’与‘术’,融会贯通的大匠!”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了回来。
“格物部便是我为先生这等奇才,所准备的舞台。”林沐的目光,变得无比炽热,“我不敢说能为先生摘下天上的星星。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入了我的格物部——”
“工匠,给你配最好的!无论是烧制琉璃,还是百炼精钢,只要长安城里有我便给你弄来!”
“钱粮,给你最足的!你的所有研发,无需向任何人报备,一切耗用,由我督农司一力承担!”
“地方,给你最大的!这金城坊,方圆数里,除了我这间主堂,剩下的院落,任你挑选!你想建成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
“你,只需做一件事。”林沐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力,“把你脑子里所有的奇思妙想都变成现实!无论它看起来是多么的荒诞不经,多么的……‘不划算’!”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精准的重炮,狠狠地轰在了李淳风那颗冰封的心上!
工匠!钱粮!地方!
还有那句最致命的——“无论它看起来多么不划算”!
李淳风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容!他那握着图纸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前,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卷比他人还要高的巨大图纸。
他将那图纸,在地上缓缓展开。
“哗啦——”
一声轻响,一幅结构繁复到令人发指的机械蓝图,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程处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眼花,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齿轮,比他见过的最复杂的军阵图,还要复杂百倍!
马周更是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不懂,但那图纸之上所透露出的磅礴气势与惊天巧思,让他本能地感觉到,此物一旦造成,必是惊天动地!
而林沐的瞳孔,则在看清那图纸的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图纸之上绘制的赫然是一座……水力驱动的……连排锻锤!
它利用巨大的水轮,带动一根布满了各种凸起和凹槽的巨大传动轴,再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杠杆和齿轮组,同时驱动着五柄巨大的锻锤,进行着富有节奏的起落锻打!
【卧槽!水力锻锤!还是联动式的!这……这家伙,他这是要在大唐,搞出工业革命的雏形啊!】
林沐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此物,我名之为‘水力五连锻’。”李淳风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苦涩与无奈。
他指着图纸上,那根核心的巨大传动轴。
“我能解其理,能绘其形。却……无法解其‘用’。”
“此传动轴,需承载五柄锻锤同时起落之力,其瞬间之巨力,非寻常金铁所能承受。我曾用百炼精钢试制,不出半日,便因磨损与扭曲,而彻底报废。”
“我亦曾想过,改变这传动轴上凸起的形状,以求分摊其力。可无论如何推演,其力道之传递,总有滞涩之处,无法做到圆融如意,力有不逮。”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了求助的神色,死死地盯着林沐。
“林沐。”他第一次叫出了林沐的名字。
“你若能解此困局。”
“我李淳风这条命,连同我这满屋子的破铜烂铁,便都是你的。”
这,便是他的投名状。
一个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接得住的……投名状!
程处默和马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然而,林沐却笑了。
他走到那巨大的图纸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根困扰了李淳风无数个日夜的巨大传动轴之上。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了然。
“宾王兄,你错了。”
“你错在,总想着在这一根‘轴’上做文章。”
“你为何不试试,将这传递力量的方式,改一改呢?”
他拿起一旁的炭笔,在那张神圣的图纸旁,飞快地画出了一个结构。
一个简单的由一个偏心轮和一个连杆组成的在后世的发动机里随处可见,在此刻的大唐,却如同天外造物般的……
“凸轮连杆机构。”
“你看”林沐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我们不再让轴直接去‘推’,而是让这个‘轮子’去‘带’。如此一来所有的力,都化作了圆周运动的切线之力,平顺而又稳定。哪里还会有那刚猛的冲击与磨损?”
“我们甚至可以改变这轮子的形状,让它变成椭圆,变成心形!如此一来你那锻锤的起落快慢、力道大小,便可随心所欲,如臂使指!”
轰!
这番话这幅图如同一道创世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淳风那颗孤傲的天才之心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图纸上,那个简单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变化的“凸轮”结构,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与……空白!
他手中的那卷巨大图纸,“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林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天上走下来的……神祇。
这个男人……
他不仅仅是懂我。
他……
他比我,更懂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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