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抗争的火种没能立刻驱散荒原上的严寒与饥饿,却在死寂的土地上划出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界限,它把“活着”和“仅仅没被泥沼吞掉”分得清清楚楚。
风裹着泥屑刮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在扎。人们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透着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不再是像木偶似的被命运推着走,而是心里揣着股清醒的、甚至带着点疼的自觉,在断壁残垣之间,一点点摸索着把“生存”的碎片重新拼起来。
重生的苗头,是从最原始、也最让人揪心的方式冒出来的。
那天下午,风稍微小了点,一个叫老根的汉子在一片背风的洼地蹲下来歇脚。地里的草早就枯透了,根须在土面上支棱着,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他随手扒拉了两下,指尖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块茎,灰褐色的皮上还沾着湿泥,闻着有股冲鼻子的土腥气。
老根捏着块茎愣了半天,周围的人慢慢围了过来,眼神里全是渴望,又带着点怕。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吃,前阵子有人误食了毒草,没半个时辰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最后浑身抽搐着没了气。
“要不……我试试?”老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把块茎在衣服上蹭了蹭,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把那点东西塞进了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时间过得像被冻住了似的,每一秒都熬得人心里发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下一秒就看到老根倒下去。
老根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慢慢咽了下去。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绷得紧紧的。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摸了摸空得发瘪的肚子,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有点涩,刮得嗓子眼疼……但,能吃。”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接着就像炸开了锅。还活着的二十多个人,立马散开,有的捡了块尖锐的石头,有的折了根还算结实的树枝,还有人干脆直接用手挖。土块蹭得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关节磨得通红,可没人喊疼,动作又急又稳,带着种刚活过来的、小心翼翼的规矩。
“哎,你看这个藤蔓,上面有细绒毛的才是!”
“这边土软,好挖!”
“慢着点,别把块茎弄碎了!”
人们互相提醒着,找到的块茎都放在一块干净的破布上。最后,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走过来,他是之前村里的老支书,虽然现在连名字都快记不清了,可大家还是愿意听他的。老支书把块茎分成一小堆一小堆,每人也就那么几颗,给旁边两个饿得直哭的孩子多匀了两粒。
小满把分到的两颗块茎在衣襟上擦了又擦,递给身边的男孩和女孩。男孩大概五六岁,接过块茎就往嘴里塞,嚼得脸蛋子鼓鼓的,涩得直皱眉,可眼睛里却亮了点,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女孩年纪小些,捧着块茎,小口小口地啃,像是在吃什么稀罕玩意儿,每一口都嚼得特别慢。
这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甚至连肚子里的绞痛都止不住,可这是第一次,他们从这片被泥沼缠上的、死气沉沉的土地里,靠自己的手,拿到了能活下来的东西。不是抢来的,不是等来的,是像老辈人那样,一点点采来的。这是他们和这片受了伤的土地,重新扯上的一点联系,哪怕卑微,却实实在在。每咽下一口又粗又涩的块茎,都是在跟这个只会“抢”和“吞”的泥化世界,说一声“不”。
找水比找块茎还难。后来有人在一处凹地里发现了点积水,水浑得能看到泥渣子,闻着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谁也不敢喝。
“我小时候听我爷说过,能滤水。”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她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面是她没了气的孩子,她一直没舍得扔。
人们找来了干净的碎石和粗砂,在旁边挖了个浅坑,把碎石铺在最下面,上面铺粗砂,一层一层码好。然后有人用破碗舀了点浑水,慢慢倒在砂上面。水渗得很慢,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坑里的水还是有点浑,可里面的泥渣子明显少了。
大家轮流上前,有的用破碗接,有的用瓦罐碎片,还有人干脆把手掌并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掬起一点,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水还是难喝,有点发腥,喝下去肚子里还隐隐作痛,可干裂的嘴唇终于润了点,嗓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也轻了些。
能自己找吃的、找喝的,心里就踏实多了。不再是等着被泥沼吞掉,而是用自己的手,在这片烂泥地里,给自己扒拉出来一条活路。这种重生,沾着泥,带着疼,跟那些好听的大道理没关系,就只是想活着。
可心里的“活过来”,比找吃找喝要慢得多,也难得多。
天快黑的时候,风又大了起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人们挤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互相靠着取暖,没人说话,累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前些天丢了儿子的妇人,从怀里摸出块碎石头,石头边缘很尖。她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在自己坐着的那块平点的石头上,慢慢划着。
小满离她近,凑过去一看,妇人在刻一个小人,就几笔,歪歪扭扭的,小人头上还刻了两个小揪,像她儿子扎的小辫。妇人的手指被石头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石头上,她却跟没看见似的,还是一下一下地刻,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这个小人刻进石头里,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好挡住脑子里那股总想把儿子的样子抹掉的怪劲儿。
旁边的人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也伸出手指,在地上的泥里画起来。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道杠,还有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只有自己能看懂。
小满把怀里的泥偶抱得更紧了。泥偶是陈默走之前给她捏的,现在还带着点体温,摸起来暖暖的、实实的。之前她抱着泥偶,就只是想陈默,想他说过的话。可现在,她开始琢磨,陈默说的“南方”和“铁路”到底是啥意思。不再是模糊的念想,而是有了具体的盼头,南方会不会有能种庄稼的地?铁路边上会不会有其他活着的人?能琢磨这些,就不一样了,不再是光想着“别死”,而是开始想“怎么活”。
可重生哪有那么容易,总得把旧的伤口撕开来,疼得钻心才行。
没过两天,就有人开始发烧,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是喝了没滤干净的水闹的。还有人腿上之前被石头划了个口子,现在开始化脓,流着黄水水,闻着有股臭味。没药,也没干净的水,大家只能从自己本来就破得不像样的衣服上,撕下点相对干净的布条,给病人包扎。有人把自己分到的块茎多分出半颗,有人把滤好的水多留半碗,没什么好听的话,就只是坐在旁边陪着,或者帮着换换药布。
死亡还在旁边盯着,没走远。有天早上,那个一直发烧的老人,没再醒过来。他躺在那儿,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似的。
人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吓得赶紧躲开,而是默默走过去,两个人一组,小心地把老人抬起来,抬到不远处的一个洼地。有人捡了些石头,有人挖了点土,给老人垒了个小小的坟堆。没有哭,也没有仪式,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这是跟老人告别,也是跟这个想把所有人都变成烂泥的世界较劲:我们是人,活着的时候像人,走了也得像个人样。就算记着的人没几个,就算过阵子连坟堆都可能被泥沼吞掉,也得这么做。
这种在烂泥里硬撑着的尊严,慢慢成了所有人的念想。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人们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接着走。脚步还是歪歪扭扭的,脸还是又黄又瘦,可眼睛里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茫茫的麻木,也不是疯了似的只想活命,而是多了点沉下来的劲儿,像在土里扎了根的草,看着弱,可风刮不动。
小满拉起身边两个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又瘦又小,冰凉冰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泥沼,那片泥沼还在慢慢往这边爬,冒着淡淡的灰气,像是在跟他们说“早晚得把你们吞掉”。
小满转回头,朝着南方走。风还在刮,肚子还在疼,可她知道,只要接着走,接着找吃的、找喝的,接着记着该记的事,就不会变成泥。
这个被泥化的世界,想吞掉他们的身子,想抹掉他们的念想,想把他们变成一堆没知觉的烂泥。
可他们偏不。就算浑身是伤,就算走一步疼一步,也得活着,得像个人似的活着,会饿,会疼,会想人,会给走了的人垒个坟堆。
这就是在烂泥地里,最不起眼,也最让人心里发紧的重生。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