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德贵的尸体浮了上来。
发现的人是清早去地里摘菜的刘婶。她走到塘边,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团黑影,吓得菜篮子都扔了。等她看清那是一张人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都喊不出来。
村里人很快围了过来。
张德贵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开,像一蓬水草。他的衣服被水鼓得胀胀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有人说,他是被水鬼拖下去的,那姿势就是在抓水鬼的头发。
张顺抱着两个孩子站在人群外面。小满呆呆地看着水面,小雪把脸埋在爷爷怀里,不敢抬头。
村长刘大头让人用长竹竿把尸体拨到岸边。几个壮小伙儿忍着恶心,把张德贵拖了上来。尸身冰凉,皮肤泡得发白,左眼角到下巴那道疤被水泡得鼓起来,像一条真正的蜈蚣趴在脸上。
喝酒淹死的。刘大头看了看,下了结论。
村里人议论纷纷。
早就说他要遭报应。
活该,打老婆打孩子,老天爷收他了。
可怜老张头,老了老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怜什么?这种儿子死了倒是清净。
张顺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小雪的后背,一下,一下。
小满忽然开口:爷爷,爹是不是死了?
张顺说:死了。
死了就不会再打人了吧?
张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不打了。
办丧事的时候,张顺没有哭。他坐在棺材旁边,给每个来吊唁的人递烟倒水。有人安慰他,他只是点点头,说声谢谢。
棺材停在堂屋中央,上面搭着一块白布。按规矩,停灵三天。张顺请了村里一个半仙来做法事。半仙围着棺材转了几圈,忽然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嘴里念念有词。
这死人有话要说。半仙说。
张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半仙又说:他死得不甘心。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小满和小雪躲在张顺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半仙闭上眼睛,手指掐算:他是被人……
话没说完,张顺忽然站起来,把一叠纸钱塞进半仙手里:师傅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半仙愣了一下,看看张顺,又看看手里的钱,讪讪地走了。
村里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了猜测。但没人敢说出来。
那天晚上,张顺独自坐在棺材旁边。煤油灯的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另一口棺材。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白布轻轻飘动。
张顺看着棺材,忽然说:你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躺着。
棺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张顺又说:她盯着门外,盯着那棵树。她在看什么呢?
风吹过棺材,白布飘得更厉害了。
张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老人的手,青筋凸起,布满老茧。他用这双手编过柳筐,撒过鱼食,也在这双手里,握了六十多年的枣木拐杖。
德贵啊,张顺轻声说,爹对不住你。
风停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
张德贵死后第七天,按规矩要头七还魂。
张顺没有请人来做法事。他一个人坐在柳树下,摆了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壶酒。酒是张德贵生前爱喝的劣质白酒,一股子馊味。
回来喝一口吧。张顺对着空气说。
风吹柳枝,柳条上的露水落下来,滴在酒碗里,溅起一圈涟漪。
张顺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那是秀兰的遗物,龙凤呈祥的图案,只剩下一半,龙的那一半。凤的一半在张德贵身上,秀兰临死前塞给了儿子。
张德贵小时候戴着,后来长大了,觉得娘们唧唧,就扔在箱子里。张顺给他收殓的时候,把凤佩放进了棺材。
现在张顺手里拿着龙佩,对着柳树看了很久。
秀兰,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柳枝沙沙作响。
张顺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秀兰死前的样子。她躺在炕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外。张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外只有那棵柳树,在风中摇晃。
树……秀兰说。
当时张顺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秀兰是不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很多年以后,自己的儿子会死在塘里?看见自己的丈夫会坐在树下,对着一碗酒说话?
张顺睁开眼睛。
水面上漂着一片柳叶,绿油油的,很新鲜。明明不是春天,却绿得扎眼。
张顺伸手去捞,柳叶却漂远了。他探出身子,够啊够,终于够到了。柳叶捏在手里,湿乎乎的,像一块凉玉。
他摊开手掌,柳叶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忽然,他发现叶脉的纹路像一张脸。
一张孩子的脸。
不,不是孩子的脸。是张德贵的脸。
张顺猛地合拢手掌,把柳叶攥得粉碎。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小满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只空桶。
爷爷,我来打水。小满说。
张顺把碎叶撒进水里:这么早打什么水?
妹妹渴了。
张顺看着小满。十二岁的孩子,眼神却很老。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张德贵上个月用皮带扣抽的。
小满,张顺说,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小满的手一抖,桶差点掉在地上。
哪天晚上?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
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旧的,前面开了口,露出一个脏兮兮的脚趾。
我睡着了。他说。
真睡着了?
真睡着了。
张顺没有再问。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小满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去打水吧。
小满提着桶跑了。
张顺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龙佩。
风又起了。柳枝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关于张德贵的死,村里有很多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最常见:张德贵喝醉了酒,自己跌进塘里淹死的。这种说法得到村长刘大头的支持,也得到大部分人的默认。毕竟张德贵醉酒后失态不是一次两次,跌进塘里并不奇怪。
第二种说法比较少,但传得有鼻子有眼:张德贵是被他爹张顺推下去的。理由是张顺忍了几十年,终于忍不下去了。再说那天晚上张德贵明明回了家,为什么又去了塘边?一定是张顺把他引过去的。
这种说法一出来,很快就有人反驳。张顺都六十七了,背驼眼花,哪有力气把一个壮年汉子推下塘?就算推下去了,张德贵也会游泳,怎么会淹死?
支持第二种说法的人就解释:张顺在塘边等了很久,等张德贵醉得差不多了,用拐杖绊了他一下。张德贵头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再滑进水里,当然淹死。
反对的人又说:塘边哪有石头?都是泥。
支持的人就说:泥也能闷死人。
第三种说法更离奇,说是柳树作祟。张德贵小时候被柳树划破了脸,那棵树记仇,等了三十多年,终于把他招进水里。这种说法老年人信,年轻人大多当笑话听。
第四种说法涉及到非自然的元素。有人说,中元节那天夜里,看见一个白影在塘边晃,像个女人,又不像。那白影站在柳树下,朝塘里招手。张德贵就是跟着那白影走到塘边的。
问看见的人是谁,说是村东头的王瞎子。王瞎子本来就眼瞎,他说看见了,没人信,也没人敢完全不信。
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孩子嘴里传出来的。小雪跟村里的小孩玩,小孩问她:你爹是怎么死的?
小雪说:被风吹下去的。
小孩回去学给大人听,大人都笑。只有张顺没笑。他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柳树下编筐,手里的柳条忽然断了。
小雪,他把孙女叫到身边,你为什么说爹是被风吹下去的?
小雪眨着大眼睛:因为那天晚上,风很大。爹被风吹得站不稳,就掉下去了。
你看见了?
我听见风在说话。
说什么?
风说,下来吧,下来吧。
张顺的脸色变了。他让小雪再说一遍,小雪却摇摇头,跑去玩了。
那天晚上,张顺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吹,像人在喘息,又像人在低语。他竖起耳朵听,风声中似乎真的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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