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海客谭 第11章 惊海兽仓皇避大凶

楼船往东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离开了扶桑诸岛的海域范围，再往东就是真正的陌生海域，古往今来极少有船进去过，就算去了也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

对于凡人来说，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黎明升起，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经验老道的水手通过星辰辨认方位，李守拙伸着懒腰走出船舱，看见荀烈和文丞羽二人站在甲板上，面朝东方，微微瞑目，一缕缕紫气钻进二人鼻孔。

葱二告诫过李守拙修界中人练功时不能看，李守拙识趣地转过身去。

荀烈这时睁开眼说道，“难怪自古神仙都从海上来，我在大岐修炼多年，各大仙门所在的名山也去过不少，但没有哪座仙山的灵气如这里一般精纯！”

文丞羽点头道，“而且似乎越往东天地灵气越是浓郁！就算这次找不到瀛洲岛，也不算白来一遭，如果可以，我真想就留在海上，在这里修炼一日，赶得上在大岐修炼十日！”

这时桅杆上的水手大声说道，“船主大人，那些扶桑人还在后面！”

“什么？”荀烈吃了一惊，“一天一夜了，他们还在追？”

果然在楼船后面坠着十余艘小船，正在奋力往前赶，离楼船越来越近！

文丞羽笑道，“都说扶桑人性情偏执极端，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不，不对！”荀烈摇头道，“这里已经超出扶桑人行船的区域了，就算他们是海上国度，也绝不会冒然进入陌生的海域。”

“樱花祭每年都有，选做男祭的人选也不是不能更改，樱花城主绝不会因为李守拙拒绝当她的男祭，就如此不死不休地追赶，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问二人，“你们该不会偷了他们的什么宝贝吧？”

文丞羽看向李守拙，李守拙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我一上岸就跟着五公主在城中游玩，哪里会偷他们的东西！”

“那五公主呢？她有没有去过什么禁地？”

李守拙摇头，“在五公主眼里扶桑人都是番邦蛮夷，大岐地大物博，无所不有，她怎么能看得上扶桑人的东西！”

“那就奇怪了……原本樱花祭选做男祭的，都是精壮威猛的男人，可这一次樱花城主却选上李守拙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嘶！”

他恍然一惊，“难道樱花城主也想要找到瀛洲岛？不可能啊，就算如此，她怎么就知道我们是去找瀛洲岛，又怎么知道李守拙知晓进入瀛洲岛的奥秘……”

文丞羽回忆道，“对了，樱花城主选李守拙当男祭时，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咔……咔什么……”

“卡密呐口！”荀烈眯眼道，“这是一句扶桑语，意思是‘神之子’！”

“神之子……”二人不约而同望向李守拙。

李守拙指着自己鼻子，“我呀！我，神之子！别开玩笑了，我要真是神之子，还用被你们的冰火真元控制，每隔三天人受冰火加身之苦？”

“说的也对……没准是那樱花城主吃坏了东西，脑子发昏！”荀烈喃喃道。

李守拙脸上不以为意，心里却是有些打鼓，不禁想起了黄金盒子里封印着的那滴金色血液。

会不会和那滴钻入自己体内的金色血液有关……

水手大声问道，“船主大人，他们快追上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打呗！海盗又不是没遇到过！”荀烈命人打开武器库，命人分发弓箭和刀枪，准备跟扶桑人开打。

正在这时，海面上忽然涌起一道大浪，高有十余丈，迎面拍了下来，就连三层的楼船都跟着晃了三晃，桅杆上的水手被浪头打落，要不是文丞羽上前接住，恐怕要摔个脑浆迸裂。

还没等众人从浪头之下回过神来，只听得海面下传来一声怪异而悠长的吟鸣，那声音幽远空旷至极，仿佛从古老的洪荒中隔着岁月传回的一声号角。

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偌大的楼船好似一片落叶掉进汹涌的江河之中，摇摆不定，有经验的水手都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必是海中的洪荒巨兽在水下兴风作浪，荀烈久在海中讨生活，临危不乱，立刻组织水手降下船帆，同时将笼子里那些牛羊抬到甲板上来。

李守拙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形，既紧张又绝望，抱住身边的桅杆咧嘴看着不断从头顶翻过的浪涛，姜嬛提着白灼剑从三楼跑出，“怎么了！”

“海兽！”李守拙对着她大喊道。

她纵身一跃跳到船头，只见灰色的海面下，一头浅灰色的巨大身影从船下缓缓游过，宽阔的背脊分开水面，剐蹭在楼船的船底，伴随着嗡嗡的颤鸣，船上所有人都感受到剧烈的震颤感。

这是一头近百丈长的巨型海兽，几乎和楼船一般大，梭子形的身体，头部扁圆，口如深渊，身体两侧有四只肉鳍，似爪非爪，在海中不断掀起浪潮。

海兽宽阔的尾巴高高扬起，荀烈急声喊道，“是沧龙兽，快趴下！”

话音刚落，海兽的尾巴已经重重砸在水面上，掀起的浪潮直接将几个来不及卧倒的水手打进水里，被巨兽搅起的漩涡吞没。

姜嬛见有人伤亡，公主蛮横的性子来了，拔剑就要去斩那海兽，荀烈抓住她的胳膊喝声道，“千万不可！”

“放祭品！”

水手们将牛羊推入海中，哗啦啦牛羊落水，没掀起半点儿水花，然而那头海兽并未吞食牛羊，也未攻击楼船，只是从船底下游过。

看着它离楼船越来越远，荀烈才稍稍松了口气。

后面那些追逐的扶桑人战船却是倒了霉，海兽掀起的浪潮打在他们的小船上，直接将船掀翻，十余艘船翻了大半，剩下几艘见势不妙，调转方向原路返回了。

文丞羽见状笑道，“老天有眼，看来龙王爷还是站在咱们大岐人这边的！”

“很奇怪，海兽既不吃我放下的牛羊，也不吃那些落水的扶桑人，竟就这么游走了……”

荀烈看向海兽出现的方向，茫茫海面空旷无垠，看似风平浪静，但在水面以下，却不知藏着何等巨大凶恶的亘古存在。

他眉宇间露出几许担忧之色。

“你怕什么？”文丞羽问道。

“我怕那头海兽后面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龙？”

“若是龙倒还好说，东海龙族至少能懂人言，讲道理，甚至跟你聊聊诗文歌赋，就怕是海中的洪荒凶顽，神智未开，浑拙闷楞，那可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李守拙捡起甲板上一条澡盆大的章鱼，“这个好大，烤来吃味道一定不错！”

章鱼八条触手缠在他身上，吸盘吸住了皮肉，李守拙忍不住痛叫起来，姜嬛摇头说了声‘笨蛋’，斩掉章鱼的脚，跟李守拙到厨房烤章鱼吃去了。

在遭遇那头海兽之后又过了好几个月，这期间他们遭遇过数次风暴，好几次险些触碰到暗礁船毁人亡，要不是船上有三名修行之人，身具法力，这艘船早就葬身大海了，索性并未再遇到有攻击性的海兽。

出发时登船的一百五十名水手，有三分之一因为各种原因死去，还有三分之一因为吃不到足够的蔬菜而患病。

每天一成不变的景色让很多人产生幻觉，半夜听到海中精魅的歌声，跳入水里淹死。

离开大岐第一百八十五天，楼船来到一片完全未知的海域，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海水，天空倒影在海面上，有时让人分不清到底身处天空还是大海。

在海上呆的久了，浑身都会散发出一股盐的味道，又没有足够的水可以洗澡，以至于从小养尊处优的姜嬛整天闷闷不乐，有一天晚上被荀烈的手下看到她偷偷跑进储水舱用仅剩不多的水洗澡，搞得荀烈等人大为不满。

姜嬛虽然嘴硬但也自知理亏，撅着嘴一言不发，跑到李守拙房间吐了一通苦水。

“船上的人还是太多了，养着那么多吃干饭的，应该把他们都杀掉节省粮食！”她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天早晨，众人一觉醒来，发现海上升起茫茫雾气，雾气中出现一座巨大的阴影，似乎是一座海岛，值夜的水手紧忙敲响铜锣。

“根据传说，瀛洲岛就笼罩在雾气之内，莫非我们已经到了？”文丞羽兴奋道。

李守拙看了看姜嬛，姜嬛也看了看他。

根据醉寒蝉告诉李守拙的那四句诗，头一句是‘明月出沧海’，由此推测，瀛洲岛应该在明月夜才会现身，而不是雾气茫茫的白天。

“瀛洲岛外有罡风环绕，百里之内船舶难以停靠，咱们现在离那座岛也就十余里，如果是瀛洲岛，咱们早就被罡风撕碎了。”姜嬛说道。

荀烈让手下抛锚停住楼船，“不管是不是瀛洲岛，先派人上去看看再说，如果是普通的岛屿，正好上去寻找些淡水和食物！”

楼船停下，荀烈从水手中挑了七名身手敏捷的，乘着小船划向那座岛屿。

“到了岛上不要逗留，探明情况后立刻回来！”他嘱咐道。

小船很快消失在雾气中，其他人则在楼船上耐心等待。

过了一个时辰，不见小船回来，所有人都有些焦躁，李守拙说道，“他们会不会因为雾气太重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咱们了？”

荀烈一想有道理，便让水手敲响铜锣，聒噪的锣声响了好一会儿，依然不见有人回来。

“咱们亲自上去看看吧！”文丞羽建议道。

荀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李守拙本来不想去，荀烈说道，“只有你知道进入瀛洲岛的方法，如果前面真是瀛洲岛，还需要你帮忙！”说着推着李守拙将他也带上去了。

姜嬛见李守拙被强行带上船，怕荀烈对他不利，叫上葱大葱二也跟着上了小船。

众人划着小船在浓雾中朝着岛屿划去。

离那座岛越近雾气越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腐味道，好像晒干的咸鱼！

很快小船来到岛屿前，划船的水手找了个浅岸将船停下，这座岛上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光秃秃深青色的岩石露在外面，岩石的形状呈环状凸起，中间凹陷，有些凹陷里面往出喷涌白色的雾气。

原来海上的浓雾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这座岛屿喷出来的！

“大人，你看！他们的船！”

水手指着不远处飘荡的一座小船说道。

看来之前那七人已经登上了岛，但不知何故没有返回，难道岛上有什么危险存在？

几人下了船，踏上岛屿，姜嬛在船上呆的久了，好不容易遇到陆地，忍不住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越走越是奇怪，只觉得脚下并不是岩石或者泥土的触觉，倒像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红毛阿力，阮老大，孙七？”水手大声呼喊之前那些人的名字，但没人回答，这时就听浓雾中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似是螃蟹走过沙地的声音。

水手以为是之前那些人，朝着声音传来的风向走去，荀烈从踏上岛屿眉头就没松开过，越想越觉得不对，听到声音后，恍然惊觉，“不对，这不是岛，别过去！”

他刚出声阻止，却发现那名水手凭空消失了！

“所有人回船上去，这不是岛，而是死掉鳌龙的尸体！”

话音刚落，就见身边一个环状凸起中间凹陷的部分突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只硕大的钳子，形如巨蟹的螯肢，抓住一名水手的腿将他拽了进去，雾气中的簌簌声越来越近，却是一只只大如磨盘般的怪虫。

形状介于螃蟹和蝎子之间，前面一对螯肢，后面翘着一条尾钩，朝着众人快速爬来，一眼望去不下上百只，还有更多的从那些环状凸起中钻出来，看来之前那些水手都被这些怪虫吃了！

一名水手用长枪刺向怪虫，枪尖却从甲壳上划过，怪虫尾钩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水手惨叫一声，其他怪虫扑上来眨眼间就将他分食殆尽。

“这是寄生在鳌龙体内的铁甲海蝎子，普通的兵刃难以奏效！”荀烈打出两道少阳火劲，海蝎子惧怕火焰，纷纷退却，众人紧忙跳上小船往外划。

却见海蝎子纷纷跳入水中，朝着小船游来，速度比在上面还快，不得已姜嬛只要用白灼剑斩杀离得最近的，奈何数量实在太多，一柄宝剑杀不过来。

这时文丞羽施展凝寒冰气，将船后的海面冻结，才稍稍阻止了那些海蝎子。

回到楼船，姜嬛大呼晦气，没找到瀛洲岛，反倒折损了十名人手，却听荀烈不紧不慢说道，“剩下的粮食和清水不多了，少十个人就少了十张嘴！”

“只是可惜，鳌龙颌下有避水珠，佩戴在身上，能够在水下如履平地，在大岐能卖出高价，其脑髓也是一味名贵的药材，这头鳌龙死去不久，身上寄生的海蝎子还在，不然倒是可以小赚一笔！”

姜嬛冷笑道，“死了十个手下你倒是一点不心疼！”

“想要在海上活下去，最好放弃那些无谓的善意！”

楼船从鳌龙的尸体旁绕过继续往东行驶，来到尸体的正面，发现尸体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住脖子，将整个脑袋都撕掉了，就算没有那些铁甲海蝎子，也得不到避水珠。

李守拙看着那座岛屿般巨大的尸体不禁啧啧感叹，“什么东西能将这么大的海怪一口咬死，难道海中还有比它还大的？”

荀烈说道，“这也正是让我不安的一点，鳌龙虽然不是龙，但也属于龙种，在海中鲜有其他海兽能够将其杀死，这头鳌龙死去不久，说不定杀死它的存在离这儿不远，万一被它发现咱们的楼船，那还不就是一口的事儿！”

经历鳌龙尸体一事，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出这么远的距离，谁都不想就此放弃。

“按照传说中所述，瀛洲岛在大岐往东三万里处，乘船要行驶两百个日夜，我们现在已经走了一百八十五天，除去途中耽搁的几天，按照我们的速度，应该快到那片传说中瀛洲岛存在的海域了。”

“李守拙，已经到了这儿，你应该不会再担心我们将你抛下了吧，是不是也该透露一点儿醉寒蝉告诉你的秘密？”

见荀烈和文丞羽看着自己，李守拙望向姜嬛寻求她的意见。

姜嬛摊手道，“就告诉他们呗！有我在难道你还担心他们敢对你不利？”

荀烈笑道，“在我们三人中，五公主殿下的修为最高，我和文丞羽联手也未必是她的对手，你大可放心！”

这话倒是不假，离开大岐这几个月，姜嬛的修为进境神速，所修皇极宗的‘武皇诀’再上一层楼，这一方面与天地灵气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海上航行，少去许多琐碎杂事劳心，能够一心一意修法练功。

李守拙清了清嗓子，“那好吧！其实醉寒蝉只对我说了四句诗，明月出沧海，仙人踏鱼桥，不周风为马，龙伯钓巨鳌！”

“就这？”

“对呀！”

二人反复诵读这四句诗，开始琢磨起其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