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神 龙影 序幕·九章·尼伯龙根之门（六）（重修）

······

剑道馆里的一处暗室。

高桥千岩坐在藤椅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暗室中等大小，大概有三四十平米，大概是真的有“暗室”之名的隐蔽空间···因为真的很暗——这三四十平米，在巨峡市贵的吓人的三四十平米，只是用最朴实朴素的白蜡烛照亮。

暗室里除了藤椅中的高桥千岩，还立着七八个黑衣的侍从，他们的黑色与暗室的黑暗融在一起分辨不清，昏暗跳动的烛光照亮他们惨白色的脸，衣领处飘逸的“鬼”字熠熠生辉。高桥千岩仍然陷在藤椅里一言不发，他单手支着头，似乎在睡觉，又似乎在思考。

这时，木质墙壁上混着昏光的阴影移动——暗室的暗门被拉开了。与此同时藤椅中的高桥千岩忽然睁开双眼，原先透露着老态的眼中爆出比蜡烛烛光更耀眼的光芒。

还是黑衣的侍从，他走进暗室反手重新拉上暗门后才走向高桥千岩。翼护高桥千岩的黑墙从中间裂开，那个侍从越过人墙，接近高桥千岩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以恭敬无比的姿态将黑布裹着的物件呈给高桥千岩。

高桥千岩顿了一下，伸手拿过那个颀长的物什，这东西在厚实的黑布的遮掩下就像一根朴实的长棍，可却带出危险的弧度。他一层层掀开包裹的黑布，曾经被橘余松握在手上、成功伤到皇甫冥的斩鬼刀·鬼丸国纲重又出现在高桥千岩面前，此时的鬼丸国纲早已不复血渍，它冰冷优雅的刀身映着昏暗的烛光，狭长的刀刃模模糊糊地笼着淡黄色的金边儿，锋利又明亮。

高桥千岩隐晦地看了一眼黑衣侍从们胸前衣领处的“鬼”，轻轻抚摸着鬼丸国纲毅实的刀背，说：“真是斩鬼的名刀啊···”

他的话里似乎有着自嘲的成分，语气中吐露沧桑。

黑衣的侍从们屹立不动，像是坚硬的石像。

“结果出来了吗？”高桥千岩沉默良久，问道。

“出来了，是混血种。”那个携刀入室的侍从说，“血统纯度存在疑问。”

“哦？”高桥千岩难得有了一丝疑问和兴趣。那个侍从继续说：“在血统的纯度检测中，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一般来说，混血种的血统一般是稳定在临界血限之下，可鬼丸国纲上的血渍，初次检测时龙血百分比就已经达到了49.87%，二次检测时，同样的血渍，龙血纯度忽然就越过了最高王级上限。”

“那么，现在是多少？”高桥千岩问，他确实对此兴趣盎然。

“87.43%。”

“嚯。”高桥千岩听完这个数字，不免惊讶，“超过王级上限快百分二十。”他低声说，“已知宇宙，可没多少王级的混血种···王级混血种里，血统最高的就是神圣凯莎了吧，约莫百分之六十的龙血就压得各大势力服服帖帖，确实是王的风范。”

“高桥先生，那我们怎么办？”侍从恭敬地问。

“怎么办？作掉！”高桥千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种种迹象都表明，时隔数十万年，混血种的“皇”终于又出现了，这一代秘族的皇帝，就是皇甫冥！真是巧，秘族现存七家中的内三家之首，也是皇甫氏。高桥千岩原先以为皇甫钊才是皇甫家的少主，可现在看来他错了，现在的皇甫家，不仅仅有少主，竟然还有一个小公主。

成长起来的“皇”几乎是无法被威胁的，仅是与皇对战，就不是一般混血种所能做到的：面对皇帝，难免会被血统中潜藏的恐惧支配；而且，皇似乎还拥有一些隐秘的天赋能力···

上一代的皇，在古籍记载中，他杀掉了四大君王之一的青铜与火之王，而他本人亦葬身于连续的恒星爆炸和太阳耀斑之中——历史上的皇都是被龙王杀死的，虽然他们也杀死了龙王，可龙王却一代代地茧化重生。但不管怎么说，都只有一个事实——

真正的皇，是和龙族君主级别的龙王对等的存在，也只能被君主杀掉。

但皇甫冥还是个未完全觉醒的皇，空有血脉，却缺乏主流宇宙的基因引擎和神体科技，虽然皇的自愈能力还要超过一代的超级战士，但致命伤无法恢复，还是会死。

“是。”黑衣的侍从们愣了一下，而后是整齐划一的应答。

“小心一点，别被发现了。”高桥千岩说，“还有，小心一下那个顾子叶，她不简单。”

黑衣的侍从们一言不发，沉默如幽鬼，但高桥千岩知道，他们会注意和谨慎的。

“去吧。”他摆手打发，“末代的皇帝，也该驾崩了。”

······

皇甫冥不说话，南宫子彦也不说话。

皇甫冥不说话，是他不喜欢说话，可子彦不说话，实在有点儿不符合常理。按理说这时应该是子彦不停地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不着边际的废话，然后皇甫冥稍显不耐烦地回应也许连带着哈欠···

可南宫子彦不说话···皇甫冥忽然感觉怪怪的，好像不太适应啊···

他悄悄地抖了一下，把心中那个奇怪又可怕的想法掐灭，然后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的这样挺好的这样挺好的···嗯没错是挺好的！

一般说来不喜欢说话的人都有些面儿上的冷酷——虽说这样挺吸引无知少女···但这样的人心理能力一般也都无比地强大——皇甫冥尤其如此，强大的心灵不仅仅给了他超出一般人的淡定，而且给了他，呃，强大的自我宽慰能力。

一番子彦都不知道的心理活动后，皇甫冥又淡定下来，他托起青花瓷的小巧托盘，掀开茶杯上同样精致的小盖，小心翼翼地把杯沿送到嘴边，轻轻地倾斜小杯···

“嘴脸！”子彦冷不丁地说。

“噗——”皇甫冥被她忽如其来的一句话给一惊，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茶给喷出去。他硬是把要喷出来的茶水咽回喉咙，但他的动作太急也太大，小小的一杯茶水和茶叶一齐冲进了他的咽喉，异物进入喉咙，刺激之下他本能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皇甫冥剧烈地咳着。

“哈哈哈哈哈···”

看着皇甫冥的狼狈样，子彦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并不想那些淑女一样故作矜持，她也不会抿嘴微笑，她笑起来就这样——开怀大笑，没心没肺，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儿一样，毫不掩饰对皇甫冥的嘲笑。

皇甫冥感觉好些后，又轻轻地咳嗽两声，声音闷在嗓子里，显得有些沉闷。皇甫冥抬头，忽然感觉鼻腔里有点儿异样。

他看看笑的花枝乱颤的便宜师姐，在她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的掩饰下，皇甫冥悄悄吸了吸鼻子，又揉揉鼻头——万一让子彦知道水给他咳到鼻孔里去了，想必又是一番不加留情的嘲笑，而且按子彦的性子，恐怕能把这事当笑料笑好几天。

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小妹也会知道。“你哥喝水喝鼻孔里去啦！哈哈哈哈笑死了！”子彦一定会这么说——皇甫冥想象此情此景，又一次悄悄打了个寒颤——丢不起人啊。

“师姐你···”皇甫冥欲言又止。

“对不起哈。别在意，不是故意的。”子彦十指交握，“可怜兮兮”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皇甫冥，她眼神诚恳可说出的话就不那么“诚恳了”：“我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那么不经吓。”

皇甫冥···他有那么一秒是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应该把水喷她脸上吧？

但他终究下不了如此狠手，所以只有保持沉默。这个时候和师姐顶嘴是没有好处的，反而可能会被她一口毒舌给伤得体无完肤···所以，沉默是金，皇甫冥深谙此理。

子彦撇撇嘴，显然是对皇甫冥的沉默不太满意，但她也没再说什么。

一段插曲过后，两人的相处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

两人各有各的心事，谁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下来，安静的空气中只有子彦和皇甫冥交替的饮茶声。这正好，皇甫冥想，师姐难得不废话，他也乐得享一时清净。

又过了一会儿，见皇甫冥还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喝茶，子彦就憋不住了——

“你古流刀术不错哎。”这是毫无营养的夸赞。

“过奖。”皇甫冥抬眼，轻轻地抿了口茶。

“···”憋了一会儿，子彦又说：“你最后伤得重不重？”

皇甫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缠绕的白色纱布，说：“还行。”

子彦简直想把面前的桌子给掀了——这种事儿你丫说还行？！要是丫哪天快死了，看你还说不说的出来“还行”！——子彦怀着心里的小恶魔充满恶意地揣测。

皇甫冥和子彦的心理活动完全相反——他怎么不会注意师姐尴尬难看的脸色？子彦就是这样，他心里才会暗爽，如果他再不要脸一点，就可以说“诶呀师姐你脸色有点难看啊是不是病了”之类的气死人的贱话。皇甫冥做不出来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但看师姐吃瘪已经足够他暗爽好长一段时间了。

这是皇甫冥的优点啊，他就是这么实在和容易满足。

“我要走了。”子彦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嗯。”皇甫冥嗯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嗯？”

子彦哑然失笑，说：“这是真的，不骗你，我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皇甫冥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师姐这样的语气不像是骗人，她说这话时眼神移向雅间内未关牢的木页窗棂，视线越过虚掩的阻碍，望向远方和天海的尽头。她说话时语气中流露出不经意的孤独，这种和皇甫冥自己极相似的孤独让他心里的某根弦轻轻颤动了一下——皇甫冥觉得师姐就是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她的孤独一起。

“是去北之星吗？”皇甫冥本来是想说师姐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我们一起到天涯海角···可话到嘴边时他忽然自卑起来，张张嘴，就变成了这样言不由衷的话。

子彦没注意皇甫冥的异样，只是浅笑：“哪里啊，北之星也不远的好吧。”

“那你···”“我啊···”子彦收起笑容，起身走到窗边。

她推开木质的窗页，一瞬间山风混着稀薄的海风汹涌着灌进室内。她抬头看天，夏季天黑得晚，但此时天色也已经过了暮色西沉，已经有稀疏的亮星挂在灰色的天幕。子彦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说：

“我啊···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