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死人桥”

“尴尬了吧？”

吴铭斜了一眼吴回，然后就是几天的沉寂，无需赘述。

偶尔给吴依人发的那些抒情、感悟的语句，已经收不到回应了。

这样连续数天，他就住在火车站对面这家酒店耗着。

随着吴铭在蠡湖尿诗的短视频全网热播，吴回硬是机不离手地刷视频。看到好的标题或评论，祂就偷眼看着吴铭，得意地大声诵读。

吴铭哪有心思理祂？直到又一天晚上，他才忽然转变了想法——祂们能在这个世界上展示出自己的过人之处，必定有可以借鉴的地方。之前，自己其实就是被怨恨和愤怒蒙蔽，才对句芒抵触。对火神吴回的抵触，何尝不是这种心理作祟？

吴铭看着身边“跟蛮蛮一样可爱的”吴回，心想：“也许我该向祂请教才是。”

这点小心思，吴回自然了解，但祂还是饶有兴致地刷着手机，看也没看吴铭，直截了当地说：“知道你有话想跟我说，说吧，我不笑话你。”

吴铭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随口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年龄吗？”

关于年龄、人生这种概念，神人之间，自然是云泥之别。

吴回放下手机，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吴铭说：“你问我的年龄，就像生命跨越不了一个夏天的虫子，问你冰是种什么东西？”

“但凡事都有始有终，不是吗？”

“你所谓的‘始终’是不确定的，特别是生命这种东西，就像人类的钟表，指针在表盘上的速度和指向，和钟表的寿命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吴铭稍加思索，换了种方式问：“在你的意识、或者说记忆里，你存在了多久？”

“这个真没办法算，天地初开，我们随之就存在了；按照人类对时间的定义，年月日、时分秒，都是某个物体在一个相对封闭空间中的运动周期。像我跟句芒这样的修为，可以瞬间跨越宇宙，你说，参照哪个天体的运动周期纪年？”

吴回说，地球和宇宙的年龄，都是人类几乎毫无依据的猜想和假定，这个就先不说了，即使人类概念中的宇宙，也是循环的，就像人类的呼吸——人类科学家所谓的‘宇宙膨胀’，不过是一次宇宙呼吸中远未结束的呼出过程。

“就按地球年计算呢？”

吴回略加思索，“问我的年龄，就相当于问你自己，作为人类，你在这个世界上呼吸了多少次。而你只能告诉我，算起来大概4亿多次，这能说明什么？”

“至少可以按你的说法建立一个概念——如果你们也经历了宇宙4亿多次的呼吸，也就是说，你们的年龄远远超过了1100亿亿个地球年？”

“到了不生不灭的境界，就是所谓的万寿无疆，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你估算出的任何一个小于无穷大的数字，也都没有意义。而你作为更高层级宇宙的生命，年龄几何，不知道要在你那个数字后面加多少个亿。”

生命真是个奇迹。

吴铭确定，相对于生，也许死才是更困难的事。传统意义的死，也许是换个了方式活，甚至不过是钟表的指针转满一圈，只是人类意识不到而已。

哪个级别的宇宙，都有相应的意识。即便是物理学上所有的规律、定律，都是某个系统所表现出来的意识，不管被你们人类发现了也好、没发现也好，祂都存在。作为神，句芒和吴回就是这样的意识体，祂们“不堕轮回”，但为了一些使命才挺身而出，会随时现世到各个文明的关键点。

吴回接着说：“再回到现在，你遭这点儿罪，算什么？是努力觉醒到最初的状态，还是一步步堕落，直到你彻底销声匿迹。想想吧，不要跟句芒我们对着干，都是为你好。”

看吴铭微微点头，吴回以为是认可了自己的话，便再运神功，在房间里摆起宴席。

而吴铭只是瞥了一眼那桌酒菜，豁然起身，去洗手间坦然地照了照镜子。大概是自我感觉没什么异常，才出来穿上外套，对吴回说：“把你那些都撤了吧，我们出去喝。”

“终于想出去走走了？”

吴铭看了看吴回，认真地说：“你作为火神，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

“嗯？这话说的在理。”

“后面有座小桥，叫石人桥，虽然他们都称之为‘死人桥’，但晚上还是很热闹的，走着过去也就几分钟，我们去吃个地摊儿。”

古时候，此处三条河沟聚通运河，位处要冲，时常有船舶停靠，因被称作舟三浜。石人桥就坐落其中，坐落在另一条更小的、不知名的河沟之上。

因为是火车站附近，外地人多，所以，地摊儿的小吃菜品也是五花八门，豫川粤鲁，各地的口味都有。客人来自四面八方，口音混杂。不用说，这个时节外出，大多是些务工人员。

他们找地方坐下，随便叫了凉菜小炒。

“酒还是喝自己的吧。”

吴回说着，从怀里取出两个瓶子放在桌上，并打开一瓶。桌上有一次性纸杯，祂斟满两倍，兀自饮了一口，冲吴铭举了一下，“你最近身体状态不稳定，不勉强你，随意。”

吴铭喝了一大口，没看吴回，只是平静地扫视着一边的食客和路人。

“你说、他们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目标，明天干什么、吃住哪里，好像也都是无忧无虑、信心满满。‘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寸光阴一寸金’，你说、我这算什么？小五十的人了，我是越活越糊涂，现在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吴回大笑：“他们那叫‘煞有介事’，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真正在忙自己的事？又有几个人真正活的自己、真正按自己的意志活？——都不过是疲于奔命。当你境界超越了世间的芸芸碌碌，自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这个世界上，人人都会说：‘人生就是一场修行’，但有几个人真正知道，但凡有一定修为基础的，都是尽可能闲下来。”

这是吴铭最正常的一个晚上，也是他们最默契的一次沟通，边喝遍聊，大有一番“酒逢知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