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秦烈这辈子没什么优点。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脸皮厚,认死理。
从那天起,他天天往九记武馆跑。
学校在城东,武馆在城西,骑车得四十分钟。他就每天傍晚下了课,蹬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大半个云城,往那条老巷子里钻。风雨无阻。
同学都以为他找了份新兼职,没人多问。他也懒得解释。
老头不教,他就自己练。老头不赶,他就蹲。他帮老头扫院子、浇槐树、买菜、修那扇随时会倒的门。老头骂他,他就笑嘻嘻地应着,第二天照样来。
他记得老头爱喝巷口那家的豆浆,不放糖;记得那棵老槐树,根底下最爱积水,得挖条小沟通出去;记得院子角落那杆锈枪,老头隔三差五会拿出来擦一擦,擦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他把这些,一件一件,都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也许就是那晚之后,他身体里多了根弦,一碰到这院子,这根弦就嗡嗡地响。
你烦不烦?老头被他缠得头都大了。
烦啊。秦烈很坦然,但我想学。
我说了不收。
那您先别赶我。秦烈把刚扫好的落叶堆到一边,拍了拍手,等我把您烦死,您再赶。
老头:……
他这话没遮没拦,说得老头一时语塞。老头瞪了他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晒他的太阳。
哎,秦烈凑过去一步,压低声音,您这院子里那杆枪,多少年头了?我看枪缨都朽了。
老头眼皮一跳:少打听。
我这不是好奇嘛。秦烈笑嘻嘻的,您放心,我不偷,我就看看。
看也不许看。老头把竹椅一转,拿后背对着他。
秦烈也不恼,蹲回去继续扫地。
于是这间破院子,多了个天天准时打卡的年轻人。
巷子里的邻居,也渐渐认得了这张生面孔。有人问老头:老韩,这是你孙女婿?老头脸一黑:胡说八道什么。秦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早上,他比老头来得还早,扫完院子,就自己扎马步。中午,他拎着菜回来,顺手把老头的午饭也带一份。傍晚,他练到天擦黑,才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学校。
风里雨里,雷打不动。
有一回下了场大雨,老头的门都快被风刮倒了。秦烈一身泥地跑回来,愣是把门轴拆下来,重新钉了一遍。
他浑身湿透,鞋里灌满了水,可钉门的时候,手却稳得很。老头站在屋檐下看他,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干毛巾,往他肩上一搭。
有时候,秦烈来了,老头连眼皮都不抬;有时候,老头会塞给他一个刚出锅的包子,说是买多了。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少。
秦烈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他知道,老头那颗捂了几十年的心,正在被他一寸一寸,焐热。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烈在这破院子里,眼看着一点点活了过来。
他身体底子差,就从头练。扎马步一扎就是半天,腿抖得跟筛子一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湿。
腿酸得像灌了铅,膝盖抖得几乎要跪下。可他咬着一口气,硬撑。
他有好几次,撑到眼前发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可每一次,当他抖着腿站起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可怜的底子,被硬生生往上抬了一分。
就这一分,让他觉得,值。
老头从不出声指点,就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看他,像看个不识趣的笑话。
秦烈有时候也想,这老头到底什么意思。收又不收,赶又不赶,就这么晾着他。后来他明白了。老头是在看——看他能撑多久,看他是真想吃这碗饭,还是三分钟热度。
可秦烈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天,顶别人十天。
别人练一个月的马步,他七天就站得稳了。别人磨合半年的冲拳,他半个月就能打出风声。他身上那些视频里看来的东西,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里,一点点,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像是块干透了的海绵,一头扎进水里。
这种感觉,他在学校里从没体会过。上课听不进去的时候,时间是熬的;可在这院子里练功,一天就像一眨眼。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真的栽进去了。
那种感觉,起先还让他兴奋。后来,他反倒沉静下来。
栽进去,就出不来了。他也不想出来。
他渐渐明白,光靠看,是虚的。只有一遍遍练,一遍遍把动作打进骨头里,那些东西才真正属于他。
他把那些从视频里看来的招式,拆开,揉碎,跟老头院子里那些最朴素的桩功、步法,一点点往一块拼。拼着拼着,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东西,竟隐隐有了合流的迹象。
他甚至隐隐觉得,那些招式,还能往上走——走到视频里那些师父,都没走到的地步。这个念头,荒唐,又让他心跳加速。
那天傍晚,秦烈练完沙袋,随手比划了一下。
老头恰好睁眼。
他看见的,是秦烈打出的那一套动作——沉肩、转腰、力从地起,行云流水,快得不像一个才练了半个月的新手。
那套动作,秦烈说是从网上视频里学的。
可从老头这个位置看过去——那分明是一套,已经练了整整十几年的老手,才有的火候。
一招一式之间,甚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整劲儿,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线,把浑身上下串在了一起。
老头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几滴溅在了手背上。
他没顾上擦。
他盯着秦烈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秦烈浑然不觉,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打着,越打越顺,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背影,落在老头眼里,有多刺眼。
他打到最后一记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看见老头睁着眼,愣了一下。师父,您看啥呢?老头没答,低头喝了口茶。茶,早就凉了。
那双见过几百年的老眼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天才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小子的快,不是那种苦练出来的快。是通透。是那种,仿佛生下来就懂的东西,被一点点唤醒的快。
这种快,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天晚上,秦烈练完,收拾东西要走。
小子。
老头忽然叫住他。
秦烈回头。
老头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明天早点来。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我教你。
秦烈愣在那儿,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您、您是说真的?
再多问一句,我反悔。
不问了不问了!秦烈赶紧摆手,乐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师父,明儿我给您带豆浆!
不放糖。
知道!
老头哼了一声,可那声哼里,已经没了往日的嫌恶。
他应得又快又响,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老头被他这声喊得一哆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扭头进屋去了。可背过身的那一刻,他那张刻满褶子的脸上,却极淡、极淡地,动了一下。
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点点的松动,很快又被固执重新压了下去。可就是那么一下,他心里那扇关了不知多少年的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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