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消息从缓冲带传回焰京,用了四分十七秒。
足够旱魃发表一篇演讲。
火种城中央广场。全息投影将女战神的形象放大到三百米高——灰白皮肤,深陷的眼窝,嘴角永远挂着一丝干燥的笑。她的声音经过扩音阵列处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热的气浪,广场上的空气被加热到四十二度。
三名战士。
旱魃的声音低沉,像风过荒漠。
三条命。共工族的零度场夺走了他们。
广场上一片死寂。数万祝融族人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瞳孔中映着愤怒的火光。
这不是冲突——这是屠杀。旱魃的语调骤然拔高,共工族在缓冲带率先开火,击沉我赤乌七号,三名将士血洒虚空!而我们的指挥官——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选择了克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淬了毒。
克制。旱魃重复了一遍,像咀嚼一块腐肉,当我们的人在真空中冻结时,共工族在做什么?在笑。他们在笑我们的软弱。
人群开始躁动。炎灵在数万人体内同步活跃,体温飙升,广场上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远处火种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变形、摇晃,像一座即将熔化的城市。
祝融族的子孙们——旱魃张开双臂,掌心的等离子光球在日光下依然刺目,我们不惧战争。我们渴望战争。火即生命,战争即净化。让共工族知道——
够了。
燧明的声音不大。但在广场上某个角落,它精准地切入了扩频阵列的间隙。
旱魃低头看向声源处。三百米的全息投影也转了头——那双白炽色的巨眼俯视着广场上渺小的身影。
燧明站在人群边缘。赤红短发在热浪中微动。金瞳平静。
他没有继续说。
不需要。
他已经看到了旱魃眼中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计算。旱魃从来不是被情绪驱动的人。她在利用死者的名字。
但人群不知道这些。人群只知道三個人死了,而共工族开的枪。
燧明转身离开广场。
身后,旱魃的演讲还在继续。掌声如雷。
焰京。军事会议室。
祝融已经在等他了。
会议室只有两个人。岩浆湖在脚下三十米处翻涌,橙红色的光透过力场渗上来,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阴影。
燧明行了军礼。
坐。祝融说。
燧明没坐。
三个人的名字。他说。
祝融看了他一眼。
林炽。赵炎河。孙鸣野。燧明一字一顿,林炽,二十一岁,入役三年。赵炎河,三十四岁,两个孩子在火种城。孙鸣野,十九岁,上个月刚过完生日。
我记得他们。祝融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清单。
那您应该也记得——杀死他们的不是共工族。
沉默。
那艘不明飞行器。祝融说。
第三方。燧明说,有人蓄意挑拨。两发光束同时射向双方——精度完全一致,说明火控系统经过校准。这不是randomattack,是一次精确的伪旗行动。
你的结论?
我们不应该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做决策。燧明直视祝融的眼睛,如果这是第三方设的局——我们现在的每一个愤怒反应,都在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祝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岩浆湖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燧明。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觉得我不知道?
燧明一怔。
第三方。伪旗。挑拨。祝融逐一列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些我都想到了。
那您——
但我还是要去峰会。祝融站起身,岩浆湖的光在他背后炸开一片赤红,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共工族手里有了鸿蒙之种。不管这次冲突是不是挑拨,它给了我一个理由。
他走到燧明面前,居高临下。
一个让全族同仇敌忾的理由。
燧明忽然觉得脚底的力场在发烫。
峰会上的态度。祝融说,祝融族要求——联合检视鸿蒙之种。不是请求,是要求。
共工族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拒绝。祝融的白炽色双眼逼近,让他们成为那个不愿透明的族群。让八族的舆论压力替我们打开那扇门。
燧明沉默了很久。
三名死者。他最终说,会被写进战争的理由里。
每一个死者都是理由。祝融说,这就是战争。
燧明行了军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祝融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燧明。你太善良了。善良在战场上,是最贵的奢侈品。
燧明没有回头。
渊海庭。共工族族长密室。
冰鉴跪坐在冰冷的记忆冰晶地板上。
这间密室不在渊海庭的常规结构中——它是共工用暗物质技术从海床下方单独切割出的空间,不与任何走廊相连。进入的唯一方式是通过族长本人的渊灵权限开启一条临时通道。
冰鉴是第一次被召见。
共工坐在她对面。灰色眼睛在幽蓝微光中像两颗被深海磨平的石头。
边境冲突。共工开口,没有铺垫。
我已经知道。冰鉴说。
相柳要报复。浮游要利用舆论。共工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呢?
我认为那是伪旗行动。第三方挑拨。
共工微微偏头。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已经算是惊讶了。
和冰鉴博士的科学直觉一致?
不是直觉。是数据。冰鉴说,两发光束的频谱特征完全一致——但祝融族和共工族的武器频谱截然不同。那艘飞行器使用的是我们数据库里不存在的能量形态。
所以?
所以——有人在故意制造战争借口。
共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冰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零点五秒,但冰鉴看到了。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看到了。共工站起身,走到密室墙壁前。他抬起手,冰晶墙壁变得透明——外面是渊海庭的中央大厅,共工族的官员和将领们在各自忙碌。
相柳要打仗。浮游要谈判。整个共工族都在按照自己的情绪做反应。共工说,但你注意到了——那个第三方是谁?
不确定。但嫌疑人不多。九黎族有佣兵动机。东夷族有摧毁动机。巫族——
巫族不需要动手。共工打断她,巫族只需要看着。
他转过身,灰色眼睛直视冰鉴。
鸿蒙之种在渊海庭深层实验室。安全等级最高。但它不应该留在那里。
冰鉴瞳孔微缩。您要转移它?
不。共工说,我要在峰会上——展示它。
沉默。
不是交出实体。共工继续说,是展示数据。一部分数据。让所有族看到鸿蒙之种的存在,但看不到它的全部。
为什么?
因为信息不对称是最好的筹码。共工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让他们知道种子存在。让他们猜测种子的全部能力。让他们为了可能得到而不敢轻易开战。
冰鉴忽然意识到——共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占鸿蒙之种。他打算用它做一面镜子。
让每个族群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然后用那份渴望来换取和平——或者时间。
峰会上的任务。共工说,你带鸿蒙之种的核心数据去昆仑。只展示能量层级和内部结构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一个字也不说。
他们追问呢?
沉默。共工说,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冰鉴低下头。
还有一件事。共工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族长对下属的命令语气,而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鸿蒙之种在回应她。你注意到了。
冰鉴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左手的冰晶纹路亮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它选了你。共工说,或者说——它在你的频率上产生了共振。这意味着什么,我暂时不想猜测。但在峰会上——
他停顿了一秒。
——不要让它再发出任何信号。
百草城。神农族医馆。
精卫站在一张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绿色皮肤上布满霜白色的冻伤痕迹——绝对零度场的残留效应。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截去了,切口处被生灵超纳米机器人包裹,正在缓慢再生。
她的弟弟。精丰。
姐。精丰的声音很虚弱,你来了。
别说话。精卫的手覆在弟弟额头上。生灵超纳米机器人从她的掌心渗出,流入精丰的伤口——加速愈合,修复受损组织。
我不该去缓冲带的。精丰苦笑,侦察任务。中立巡逻。他们说不会出事——
谁让你去的?
族长安排的。缓冲带有中立区的例行监测任务——结果碰上那种事。
精卫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医疗操作的难度。是因为愤怒。
共工族的零度场。她低声说。
不是——姐,你听我说。精丰挣扎着坐起来,那不是共工族先开的火。有一艘不明飞行器——我们都看到了——
你受了伤。精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差点死了。
但我没死!
精卫抬头。碧色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三年前。三万人冻成冰晶。她的妹妹在那三万人中。
现在,她的弟弟也被零度场伤成了残废。
巧合?
还是共工族的手段从未变过?
姐。精丰看到了她眼中的东西,声音突然慌了,你别——你别那样想。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精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被推开了。
神农族长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精卫,落在精丰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看向精卫。
出来。
走廊里。活体建筑的壁面在呼吸,含氧量微微下降——神农族长习惯在谈话时降低氧浓度,保持头脑清醒。
你要做什么,我看到了。族长说。
我没有——
你眼里的东西,和你三年前说我要杀光共工族的时候一模一样。
精卫咬紧了牙。
精卫。族长伸出手,布满伤痕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生灵超纳米机器人从他的掌心传入她的神经系统——不是治疗,是一段记忆。
他的记忆。
三百年前。他亲手尝过的一种毒草。那种毒差点杀了他。他在昏迷中看到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在毒素的侵蚀下挣扎、崩溃、然后被他自己用三百年时间逐一修复。
毒能杀人。族长收回手,但仇恨是慢性的毒。它不杀你的敌人——它杀你。
精卫低下头。
峰会。族长说,你和我一起去。
我——
我需要你在场。族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我怕你不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做出让所有人都后悔的事。
精卫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还在发抖。
旸谷。靶场。
后羿站在东海之滨。
十颗人造太阳在头顶排列成弧形,将海面照得如同一面银镜。没有风。没有云。只有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光。
他拉弓。
光弓在他手中嗡鸣。弓臂由光能结晶生长而成,弓弦是一道被束缚的激光——温度堪比恒星表面,但在他手中温顺如丝线。
箭矢是纯光子凝聚体。从弓弦释放的瞬间,它以光速飞行。
目标在三十八万公里外。
月球表面。一个直径不超过三米的人造标靶——东夷族专门为后羿的训练设置的。
弓弦松开的瞬间,光子箭矢消失。
不是飞走了——是肉眼无法追踪。光速。从地球到月球,一点二八秒。
一点二八秒后,月球表面的标靶中心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圆点。直径恰好三毫米。
后羿收弓。
他从不在意命中。他在意的是——每一次射击,他都能感觉到光弓的嗡鸣频率在变化。极其微小的变化。像是弓在回应某种来自远处的共振。
鸿蒙之种的方向。
你也感觉到了。
帝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后羿转身。帝俊站在靶场边缘,金光在他身上流淌如水。
光弓在共振。后羿说,频率和我之前遇到过的任何能量源都不同。
鸿蒙之种。帝俊说。
您知道。
羲和也感知到了。十日系统在三天前出现了轻微的功率波动——和那个东西的共振频率完全吻合。
后羿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光弓。弓臂上的光能结晶在微微脉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您的决定?
我去峰会。帝俊说,但东夷族的立场不变。
他看着后羿的眼睛。
鸿蒙之种不该存在。
后羿点头。
无论峰会结果如何——帝俊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被海风吞没,——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帝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金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对正在收拢的翅膀。
后羿独自站在靶场上,抬头看向月球。
一点二八秒。
那是光从地球到月球的时间。
也是一颗种子从沉睡到苏醒——可能需要的时间。
昆仑天枢。意识圣殿。
娲灵盘坐在中央。碧色瞳孔完全闭合,意识铺展在整张网络上。
二十七万节点。
她同时感知着——
祝融族的焰京,热浪扭曲空气,旱魃的演讲在广场上回荡。愤怒。炽热的、几乎要点燃一切的愤怒。
共工族的渊海庭,深海中幽蓝微光脉动,冰鉴独自面对鸿蒙之种。冷静。冰冷到近乎残忍的冷静。但冷静之下——有一丝裂缝。一丝连冰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裂缝。
黄帝族的轩辕城,巨石议事厅中灯火通明。秩序。对秩序的执念,像城墙一样把恐惧围在里面。
九黎族的蚩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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