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黑雨慢慢歇了。
陈道临站在地下室里,左臂从肩膀麻到指尖,甩了两下——没知觉,跟挂了截木头似的。右手还攥着龙角,角口沾着泥点。天花板灯泡全碎了,外头天没亮,台阶口飘进来白气。
三个打牌客人瘫在墙根,嘴里叽叽咕咕,眼珠子直着。张得利歪在台阶上,口水流了一脖子。黄二爷趴在东墙根,一条后腿歪着,嘴角挂血。十几只小黄鼠狼横七竖八躺一地,三只不动了,剩下的缩成一团打哆嗦。胡八郎单膝跪地,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往外渗,喘得像拉风箱。九妹半蹲在他旁边,尾巴尖垂着晃都不晃。
陈道临走过去,龙角沾了点檐口滴下的干净水,含了一口,噗地喷在最左那客人额头上。那人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看他:我咋在地上躺着?
你喝多了。
又喷了两个。三人爬起来啥也记不清,摸着后脑勺走了。张得利也醒了,看见满室狼藉脸唰地白了。陈道临蹲他跟前:法事钱六百,子时过了加一倍,一千二。桌子墙我不赔,黄皮子砸的,不是我。
张得利看了一眼东墙根那只绿幽幽眼的大黄鼠狼,哆嗦着数了十二张递过来。陈道临点了揣兜。
九妹蹲在黄二爷旁边了。胡八郎走过去伸手就捏它断腿——叽!黄二爷疼醒了,看见胡八郎哆嗦了一下:八、八爷……
它说从东北逃出来的,黄家内斗,带着一窝小黄鼠狼往南跑,半路被黑袍人追上,钻棋牌室借人气遮掩。它自己要走,求收留一窝崽子。九妹没等陈道临开口就点了头。他看了看那窝灰扑扑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沉默两秒:瓜子自备。
九妹嘴角翘了一下。黄二爷想磕头被胡八郎按住。
陈道临蹲到北墙根那个洞跟前,伸手进去掏——肘弯到底,指尖摸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圆的,凉的。夹出来一看,一枚铜钱。
外圆内方,比乾隆通宝大一圈,铜绿斑斑,正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雷纹。他凑鼻子底下闻——铜钱上有雷气。不对,不是正雷。他掌心雷骨的气是烫的、烈的,这铜钱上的雷气是冷的,腥的,像铁锈混烂泥,跟黑袍人黑水一个味。
不认识。但觉得不对劲。揣兜了。
出棋牌室天快亮,东边鱼肚白。胡八郎要跟九妹走,九妹指陈道临:我住他那儿。胡八郎上下打量他——补丁道袍、破布鞋、左手吊着、龙角沾泥——刀疤脸拧成团:你就住这么个穷道士家里?九妹:他瓜子管够。胡八郎:……他决定就近看着妹子。
巷口王大妈包子摊冒烟了,看见陈道临一只手吊着,身后跟个刀疤脸大汉加白发姑娘,眼睛瞪铜铃大:小道长!你一晚上干啥去了?!出活。出活能把手出吊了?!王大妈塞了四个肉包子,又给九妹两个,瞅胡八郎那刀疤没敢塞。远房表哥,东北来的,看林子的。陈道临说。胡八郎没反驳。
进了铺子。陈道临开了灯——十五瓦黄灯泡啪亮了。胡八郎嚯一声蹦起来攥拳头:什么妖物!九妹翻白眼:电灯,没见识。胡八郎研究开关按灭按亮,被陈道临拨开手:灯泡五块钱一个。
过了一会儿胡八郎上厕所。九妹提醒:那是喝水的井但不能喝,按钮冲水,别害怕。
后院轰一声大水响。
嗷————!!
三合板门被撞飞半扇,胡八郎窜出来——耳朵弹出来尖的赤红,八条尾巴砰砰砰全炸开,毛炸成刺猬,一只手提着裤子:水底下有东西!!它吸我!!!
然后咔嚓一声脆响。陈道临走过去看——马桶从中间裂了,水哗哗淌。八尾狐将两百多斤加妖气没收住,把他马桶坐碎了。
陈道临:……
胡八郎从夹克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厚得砖头似的,往柜台一拍:赔!他在东北深山待了三百年,这些年下山攒的。陈道临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兜里张得利给的一千二,沉默三秒,收了。隔壁正好有空房,你租那儿。对外说东北来的远房表哥。尾巴耳朵收好。
胡八郎嗯了一声。九妹帮他包扎肩膀,包得歪歪扭扭。
太阳两竿子高了,陈道临坐在竹椅上,左臂指头终于能慢慢动了,但使不上劲。他掏出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雷纹在朝阳下泛冷光。九妹蹲旁边嗑瓜子:有邪味,跟黑衣服那个一个味。嗯。他揣回去。
黄二爷和小黄鼠狼安置在后院柴房,他画了张遮气符贴门上,三只死了的埋了插三炷香。胡八郎在隔壁哐当巨响——研究电视把彩电碰下来了。
早上八九点钟,门帘哗啦一掀——进来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瘦,洗发白的蓝裙子,脸色灰白,眼下两团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一进门一股冷水腥气跟着飘进来,跟陈水放了三天似的。
她看见陈道临,噗通跪下了,膝盖磕砖地上咚一声:道长!救命!我住的地方……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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