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晴天。
九月太阳不晒人,暖融融照在巷口,石板路晒了一上午踩上去温温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掉几片,橘猫胖子蹲门口追叶子,胖得蹲不稳。
陈道临搬竹椅坐门口,香烛摆柜台,铺子门全开。旧道袍胸口邪雷劈的口子用灰布补了,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缝的。九妹蹲柜台上嗑瓜子,白发束高马尾,穿件胡八郎买的红色卫衣,太长盖到大腿,袖子卷两圈露白手腕。
上午王大妈过来,拎一袋刚炒的糖炒栗子,热乎的,袋上印着王记板栗。她把栗子放柜台上,左看右看九妹和陈道临,一拍大腿:
小陈啊!你跟这小姑娘住一块儿多久了?
陈道临给老头拿香——三炷香一块——没反应过来:大半年。
大半年了!天天一块儿吃饭一块儿住,小姑娘长得俊你也不差——王大妈拍巴掌,小陈啊,你媳妇真好看!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陈道临手里的香啪掉柜台上。胡八郎刚进门拎两斤瓜子,一个趔趄扶住门框。
九妹金瞳瞪大。耳朵尖唰地红了,白毛底下透着粉,从耳尖红到脖子。
陈道临张嘴:王大妈她不是——
啪!
一颗瓜子壳精准弹王大妈脑门上。九妹炸毛,两条尾巴砰全炸出来,毛蓬得像两个鸡毛掸子,金瞳瞪圆,耳朵红透:
谁是他媳妇!他养得起我吗!他连瓜子都要我自己剥!
王大妈被弹了脑门不怒反笑:哎哟这小丫头嘴还挺硬——
九妹哼一声扭头蹲回柜台,耳朵尖红得快滴血,爪子里瓜子攥死紧,赤色尾巴尖甩来甩去甩得瓜子壳哗哗掉。
陈道临捡香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香看看九妹看看他,笑眯眯:小伙子,你媳妇脾气挺大啊。
陈道临:……
胡八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被九妹一把瓜子砸脸,瓜子壳挂一脑袋。
中午吃过饭,陈道临拉开抽屉。九枚旧铜钱,半块缺角雷印,龙角,师刀,符纸朱砂,一沓零钱。他一样样码齐。把玄清子留的道门大会请帖拿出来,又把陈老道的酒葫芦掏出来。三样东西放柜台上看了会儿——旧铜钱,烫金请帖,温酒葫芦。
酒葫芦揣好贴着胸口。请帖叠好塞内兜,腊月龙虎山三个月后。九枚铜钱他找根红绳串起来,挂柜台下面横梁上——不锁了。阵破了铜钱就是铜钱,挂着当个念想。风一吹叮铃叮铃轻轻碰,声音脆。
下午他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毛笔字歪歪扭扭:
陈氏香烛。看事算命,驱邪送魂,童叟无欺。死人活六千,子时后一万二。活人小问题十块,大问题另算。——九妹加一句:瓜子自备。
最后那句是九妹逼他加的,不加就弹他脑门上的瓜子壳。加完她赏了他一颗剥好的瓜子仁,他接了吃了。
傍晚太阳落山,西天烧红——跟半个月前那个傍晚一样的红。陈道临竹椅坐门口点根烟,七块五红双喜赵锐给的那条快抽完了。九妹蹲柜台嗑瓜子,糖炒栗子搁旁边,剥一颗吃一颗甜的。
胡八郎在隔壁修自行车——他把张老头以前的修车摊占了,修一辆五块补胎两块,赚的钱全买瓜子给九妹。黄二爷带小黄鼠狼后院追蛐蛐吱吱叫。橘猫胖子蹲陈道临腿上打呼,沉得腿麻没赶。
巷口人来人往。下班的拎菜,接孩子的牵着手,卖糖葫芦的吆喝,遛狗的拉着小土狗晃悠,自行车铃叮铃响。跟往常一样,跟半个月前一样,跟这条巷子几十年前的每个傍晚一样。
没人知道半个月前这铺子屋顶差点被雷劈没。没人知道穿旧道袍抽烟的小道士半个月前差点死了。没人知道有个邋遢醉道士从雨里走进来一根手指压灭三百年邪修,扔个酒葫芦又走了。
天暗下来星星出来了。陈道临烟抽完摁灭台阶,摸怀里的酒葫芦——温的,跟陈老道揣身上一样温。摸内兜的请帖——硬的,硌着肋骨。
九妹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赤色尾巴尖从柜台伸过来勾住他手腕,这次没收回,就勾着,软的毛蹭着腕子内侧暖的。
小道士。
嗯。
明天去吃火锅呗。
……你上周刚吃过。
胡八郎请客。
那行。
橘猫打个哈欠把脑袋埋爪子里。风一吹糖炒栗子味、隔壁炖肉味、谁家炒辣椒的味混一起。横梁下九枚铜钱叮铃叮铃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笑。
陈道临靠竹椅背上看巷口。他睡了三天,铺子瓦补了新的,门钉了旧木板,铁锅换了新口,人醒了。他又想起那个晚上关门上锁手心出汗以为天要塌了。
天没塌。瓦补了门修了人醒了,瓜子还有。
他知道南城的天不会一直晴。腊月龙虎山三个月后有场更大的雷等着。神霄残脉的人在,玄影上面的人在,三百年旧账在。还有那个扔了酒葫芦就走的老东西,一定在什么地方趿着塑料拖鞋喝着酒等他去要那壶酒。
九妹尾巴尖还勾他手腕,毛软暖。他没动。
烟味散了,瓜子味还在。巷口自行车铃又响叮铃,跟铜钱声混一块儿。
陈道临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城南巷七号,陈氏香烛。
开门做生意。
(第一卷·巷口有妖·完)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