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下了大概三丈深,脚踩到实地。干的。脚下踩着碎东西,咯吱响,泥地软的厚的。空气里湿泥味混着一股凉味,不臭,就是冷。
头灯白光打出去——井壁青石板长青苔,井底两丈见方。光扫过井底,他看见了。
不是鬼怪。黑暗里很多双小小的亮斑,密密麻麻围在脚边,抬头看他。像井底水面映着星星,豆粒大,发着微弱的光。
哭声从亮斑里发出来,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妈妈……妈妈……有的大些像两三岁的娃喊,有的小些只会呜呜,还有的发出小猫似的嘤嘤。亮斑在脚边挪动,隔着一步远抬着小亮光看他。
陈道临右手撑井壁慢慢蹲——左手垂着使不上劲,蹲得费劲,膝盖咔响。摸出米袋牙咬绳结扯开,右手抓一把米撒个圈。米落地没炸,是引魂的撒法。小亮斑凑过来碰米粒。
身后井绳晃,玄清子也下来了,桃木剑横身前符夹指间。头灯一扫井底他愣了——剑指捏的诀松半分。他准备镇厉鬼的,没准备看见这个。
陈道临没理他。
在井底坐下,盘腿——一只手费劲,右腿搬两次才盘好。摸出三根香点了插泥里,开始哼。不是念咒掐诀,就是陈老道教的度婴灵调子,山里方言没词,低低的哑哑的,像山里女人哄娃睡觉时哼的。声音不大,在井里兜圈。
玄清子站旁边桃木剑没放下,看他。小亮斑慢慢围着香转,哭声小了。
哼了十几分钟,嗓子本就哑,哼到后来声音发毛。汗从下巴滴泥上,右手搁膝盖指尖在抖。
香烧到根。最后一缕烟升起来,小亮斑动了——一颗两颗三颗飘起来往井口飞,跟夏夜萤火虫似的,从井口那圈光里飞出去消失夜空。一颗接一颗上百颗,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飘两步停下来绕香转一圈再走。哭声一颗一颗停。最后一颗飘上去,井里安静了,温度回升。
陈道临闭眼撑泥地喘两口气。
右手在脚边泥里摸——摸到一个人,安全帽工装,身体温的,小李侧躺泥里呼吸弱但还跳,没伤就是昏着。抬头喊:拉绳!人还活着!
没急上去。右手扶井壁站起,手指在青石板上摸——石缝、青苔、一块松动石板。指尖碰着圆的硬的,冰的扎手。抠出来凑头灯下——铜钱。外圆内方正面雷纹,纹路暗了,跟那五枚一模一样。冰得指尖疼。第六枚。
玄清子目光落在铜钱上皱眉:雷法铜钱?你怎么会有神霄——话说一半看见陈道临的脸住了嘴。脸白得跟井壁石头一个色,嘴唇没血色,右手攥铜钱在抖。
上去。揣内兜。
抓绳子爬。右手拽绳脚蹬石缝,左手垂着没用。爬一丈右臂发酸手指打滑脚一滑——坠了半尺。底下一只手托他脚,玄清子声音冷:踩稳。陈道临没谢,借力蹬上去。
出井口夜风拍脸,他打个大寒颤,手一松腿一软直接坐泥地上喘气。胡八郎过来扶: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小狐狸从领子里钻出来抖毛,叽一声跳他腿上蜷着。
救护车到,小李被抬上担架,医生:没大事,脱水加惊吓。
周怀仁:这就完了?
完了。这井填了。
填!明天就填!
玄清子爬出来,白道袍蹭了泥玉冠歪半寸。看了看自己道袍又看看地上喘气的陈道临,从袖子摸张干净黄符纸递过来:擦脸。语气冷傲,刺儿少了半截。
陈道临看他一眼,没接,右袖子往脸上抹一把。六万。
周怀仁数六万塞过来,要多给被挡回去。右手接钱揣兜。
胡八郎架他往车走。走两步他停下,右手摸铜钱借探照灯看——雷纹暗着冰得手心凉。五枚在铺子里锁着,第六枚。眉头皱一下,揣回去。玄清子站井边看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叫住。
回城里的车上。陈道临靠副驾闭眼喘气,小狐狸蜷他腿上。胡八郎后排骂一路他没回,右手伸兜里摸铜钱,冰的。
车进巷子停香烛铺门口,他睁开眼。路灯底下站着个人,洗白蓝工装戴黄安全帽,脸藏帽檐阴影里。车开近灯光扫过去,那人影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飘。
脚不沾地。
陈道临眯眼碰胡八郎胳膊:看见没?
胡八郎顺着看刀疤脸变:……又来活了?
巷子空荡荡,青石板路上没有影子。那个人没了。
陈道临没说话。他太累了,右手连开车门的劲都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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