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南山松林里,赵大山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看着镇口那面旗,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马彪在他旁边,咬着牙,一个字不说。
林致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司令他……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马彪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不是在立旗。他是在给全镇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这块地上,还有龙国的兵站着。
远处,镇子里有几扇门悄悄开了。
先是第一家,然后是第二家,第十家。老百姓提着灯笼,从巷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往镇口那面旗的方向走。
一个老人走到旗杆下面,伸手摸了摸旗绳。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南山的方向,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个时辰,镇口跪了一片人。没有哭声,没有口号,只有一片黑压压的膝盖,压在青石板上。
赵大山抹了一把脸,抓起枪站了起来:团长在上面。我们不能在下面看着。
马彪按住他:等命令。
等什么命令!团长一个人在下面!
所以他才要你等。马彪的声音很沉,他一个人下去,是交涉。我们四百个人下去,就是开战。
他想打吗?
他想。马彪望着镇口那片灯笼的光,但他不能先动手。因为先动手的那个人,就输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野回到了松林。
他浑身湿透,鞋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划痕,渗着血。但他走得很稳。
团长!赵大山第一个冲上去,您没事吧?
没事。
他们没动您?
动了。王野解开领口的扣子,请我喝了杯酒。我没喝。
他走到队列前,看着四百七十二张脸:都看见了?
看见了!
镇上跪了多少人?
数不清。马彪说,至少几百个。
王野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际线——那里已经透出了一丝灰白。
传令。全体就地构筑阵地。战壕、掩体、观察所、火力点,按林参谋的图纸做。限期三天。
三天之后呢?赵大山问。
我们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王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他们开第一枪。只要他们不开枪,我们就在这儿站着。他们开一枪,我们就还一枪。他们开一百枪——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我们就让全天下看看,什么叫侵略。
第一天,挖战壕。
四百七十二个人,分成十二个组,每组负责一段山脊。不许下山,不许生火,白天用树枝和草皮伪装,晚上才敢稍微活动。
岩罕成了最好的向导。这孩子闭着眼睛真能摸回镇子,哪条沟能藏人,哪个坡能看见河滩,他一清二楚。第三天早上,他甚至带回了镇上的消息——
他们说,少佐要修铁路。
王野正在绑沙袋,手停了一下:修铁路?
嗯。从黑水河往北修,修到黔山口。抓了镇上三百多个男人去干活,一天给两角钱。
赵大山把铁锹砸在地上:他妈的,用我们的民夫修我们的矿路!
不止。岩罕犹豫了一下,我阿爹也在里面。他说……他们说,界碑那块地,要划进铁路附属地。
林致远猛地抬起头。
王野把手里的沙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马彪问。
渡边正雄不是要守三个月。王野看向南边那面还在风里飘着的旗,他是要在这三个月里,把界碑推倒这件事,变成一件合法的事。
铁路附属地一旦划出来,界碑原址就在他们的地界内。到时候碑立不立起来,是他们自家院子里的事。
林致远接了下去,声音发凉:三个月后铁路修通,他们撤兵,留下一条铁路和一块附属地。再过半年,满铁的勘探队进来,锡矿钨矿一起开工。
界碑就永远立不起来了。
赵大山咬着牙:那我们这三天算什么?
算我们站住了。王野说,只要我们还站在这儿,那条铁路就修不到黔山口。
可他们有三千多人,我们只有四百七十二个。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不敢动。
怎么让?
王野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夜里写的。
林致远。
在。
你带两个人,明天天亮前下山。不进镇子,绕到镇子西边的电报局。
干什么?
发电报。王野把那张纸递给他,发给省城、江南商会、汉阳铁厂、《申报》、《大公报》,还有南京。一份二十个字,发十份。
林致远接过纸,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
龙国矿业黔山矿区护卫队四百七十二人,今晨立于黑水河界碑旧址。对面樱花国陆军两千三百人,炮四门,机枪十二挺。我军未携武器,未开一枪。
司令,林致远抬起头,这电报一发,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他们会说我们挑衅。
让他们说。王野转身走向战壕,我要的就是他们开口。他们一开口,全世界就知道这块地上发生了什么。
渡边正雄最怕的不是我们打。
他最怕的是我们不出声。
第二天凌晨三点,林致远回来了。
浑身是泥,左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
发出去了。他说,电报局的报务员是个本地人,看完电文,手抖得按不动键。我帮他按的。
有人拦你吗?
有。两个哨兵。林致远扯了扯袖子,我跑了三里地,跳了两次水沟。
王野看着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司令。林致远一边啃一边问,他们会回电吗?
会。
回什么?
不知道。王野望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从今天起,黑水河不再是一个边镇了。
第三天下午,渡边正雄动了。
不是兵。
是一队工兵,带着测量仪器,从河滩出发,沿着旧铁路的路基往北走。前面举着一面白旗,旗上写着四个字——铁路修复。
两百米后,就是南山的第一道战壕。
赵大山趴在掩体后面,枪托抵着肩,手指搭在扳机上。
团长,打不打?
不打。
他们再走一百米就进射程了。
我知道。王野趴在他旁边,望远镜一直没放下,传令下去——所有人,枪口朝下,保险关上。谁的手指碰扳机,我亲手毙了他。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对。王野的声音很轻,就这么看着。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工兵停下了。
领头的军官举起望远镜,往南山上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两百多个工兵,原地坐下。有的掏出干粮,有的点起了烟。甚至有两个人躺下来晒太阳。
他们在干什么?赵大山愣住了。
在等。王野放下望远镜,等我们先急。
等什么?
等我们开枪。王野的语气很冷,他们今天不是来修铁路的。他们是来试我们的。
只要我们开一枪,明天《东京日日新闻》的头版就是龙国军队袭击铁路修复作业队。
然后他们的炮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抬起来。
赵大山的手慢慢松开了枪托,掌心全是汗。
那一队工兵在南山的射程里坐了两个钟头。
两点钟,他们站起来,收好仪器,举着白旗回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当天晚上,王野在战壕里开了个会。
只有五个人:赵大山、马彪、林致远、陈半城,还有岩罕。
一盏小油灯,摆在弹药箱上。
今天他们试过了。王野说,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
我们要这样耗多久?马彪问。
耗到他们耗不起。
他们有什么耗不起的?
时间。王野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渡边正雄的命令是守住黑水河三个月,直到铁路修复。他的上级给他的是三个月,不是三年。
而我们——
他抬起头。
我们没有期限。
四百七十二个人,带的粮食够吃四十天。四十天之后,镇上的人会给我们送。镇上送完了,黔山的人会送。黔山送完了,省城会送。
因为我们站在这里,是给所有人站的。
陈半城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司令,我算了一辈子账。这笔账,我算不明白。
你说。
我们四百七十二个人,换两千三百个人,换一条铁路,换三座矿。陈半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怎么算都是亏的。亏得底朝天。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陈半城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我儿子在省城的兵工厂。他在造炮弹。
要是这条铁路修通了,他造的炮弹,就得运到别的地方去打。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王野把灯芯拨短了些。
散了吧。明天照常。
第四天,工兵又来了。这次带了三十个民夫。
第五天,带了五十个。
第六天,带了八十个,还牵来了两头骡子。
每一天,都在南山的射程里停下。每一天,都坐两个钟头。每一天,都回去。
第七天,他们没有带工兵。
他们带来了一门炮。
七五山炮,架在河滩上,炮口朝南。
赵大山趴在战壕里,脸贴在泥土上,连呼吸都停了。
团长。
嗯。
这门炮,能打到这里。
能。
一发就能掀掉半个战壕。
我知道。
那我们……
等着。王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门炮,等他们开。
他们真要开呢?
王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赵大山听见了:
那我们就让这四百七十二个人,变成四万七千二百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野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我今天再去一趟镇子。
团长!
别拦我。王野把军帽戴上,上次我一个人下去,他们不敢拔旗。
这次我要当着全镇的人,问问渡边正雄一句话。
什么话?
王野已经走出了战壕。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那面白底红字的旗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清清楚楚:
我要问他——
那门炮,敢不敢对着跪着的老百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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