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亥时三刻,梆子声刚落。
西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护院张横提着灯,左右探了探头,压着嗓子朝门外学了两声夜猫子叫。
墙外黑影幢幢,两百名匪众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为首的黑风寨大当家“血手”周奎,九环大刀往肩上一扛,炼气九层的灵压压得满院都是,周奎压低声音,问道:“陆仲呢?”
“二爷在积善堂等着呢。”张横赔笑道:“大当家的,这是库房的钥匙。”
“钥匙?”周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轻蔑地说道:“爷们杀人还用钥匙?”
他一挥手,两百名匪众分成三股,直扑库房、内宅和族长院。
张横跟在最后面,刚要溜走,忽然觉得脚下不对,他低头一看脚边的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朱砂画的线。
红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在夜色里细细地亮了一下,像血在流。
“这……这什么玩意儿?”
他话音没落,满院的红线同时亮了。
轰!!!
地面一震。
七面阵旗从西院各个角落同时升起,旗面无火自燃,朱砂线条像活过来的蛇,沿着石板缝爬满了半个西院。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个匪徒,连叫都没叫出声,脚下灵光一绞,整个人被从中间撕成了两截。
血泼在阵线上,被阵法一吸,红线又亮了三分。
九绝杀阵,开启!
陆棺蹲在库房顶上,啃着半个苹果,看得津津有味。
“三十六个。”他数了数,“开门红,开门红啊!”
……
“有埋伏!”
匪众炸了锅。周奎一刀劈翻身边两个慌不择路的喽啰,怒吼道:“慌什么!区区垃圾阵法,也想拦老子?!”
他到底是炼气九层,一眼就看出这阵法残缺不全,七面旗子,东拼西凑,阵眼的灵光虚得像风里的蜡烛。
“砍旗!”周奎指着最近的一面阵旗,“旗子一倒,阵就破了!”十几个匪徒嗷嗷叫着扑向阵旗。
陆玄在屋顶上点点头。
“聪明。”他咬了口苹果,“可惜,晚了一步。”
那面阵旗下,早就堆满了柴草,泼好了油。匪徒刚扑到跟前,库房顶上一道火光落下,是火折子。
轰!!!
烈焰冲天,连旗带人烧成了火球。虽说阵旗是烧了,可冲上去的十几个匪徒一个没跑出来。
周奎眼角直跳催促道:“继续砍!还有六面!”
第二面旗,匪徒学乖了,远远地用刀去挑。
刀尖刚碰到旗杆,“咔”的一声轻响。
旗子旁边那口积了半年雨水的大缸,缸底早被凿穿了,下面连着一道引灵槽——水混着符灰,泼了匪徒一头一脸。“浸灵散:炼气期沾上,灵力凝滞一炷香。”十几个匪徒举着刀,僵在原地,跟被点了穴似的。
阵线上的灵光慢悠悠地爬过来,把他们绞成了碎块。
第三面旗,第四面旗……
每一面旗倒下,都带走了十几条命,有的是踩了翻板掉进插满竹签的陷坑,有的是砍断旗杆触发了挂在墙头的引雷符链,雷劈下来,旗杆周围三丈之内,焦糊一片。
等到七面阵旗全部倒下,九绝杀阵“嗡”的一声,彻底暗了。
周奎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西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百二十多具尸体。剩下的匪众缩成一团,看库房顶上的眼神,像是看到了鬼。
“一……一个炼气一层……”张横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安静!”
陆棺从库房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苹果核精准地砸在了张横脸上。
他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进满地尸首中间,白衫子上没沾一滴血。
两百人,还剩七十三个。阵是破了。
可七十三个炼气期的匪徒,看着这个炼气一层的少年,没一个人敢先动。
“周大当家的。”陆棺站定,抬头看他,笑了笑,“你头顶那行字,写得挺长,要不要我给你念念?”周奎瞳孔一缩。
……
“装神弄鬼!”
周奎暴喝一声,九环大刀拖在地上,溅起一溜火星,朝陆棺兜头劈下。
炼气九层的全力一刀,刀气把地面犁出一道三尺深的沟。
陆棺没躲,他看着周奎头顶那行字,念得慢条斯理:“周奎,炼气九层,左肩旧伤,三十年前黑水河一役,被剑修剑气所伤,每逢阴雨,灵脉滞涩三分。”刀风扑面。
“今晚,正好下雨。”陆玄咧嘴笑道。
他脚一挑,地上一张被血浸透的符纸飞起来,迎着刀光贴了上去。
引雷符!最后一张了。
“咔嚓!”一道惊雷劈在九环大刀上。
雨夜的金属刀身,把雷光结结实实导进了周奎的双臂。他闷哼一声,两条胳膊瞬间焦黑,大刀脱手飞出,左肩那道旧伤同时炸开,灵力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泄。
周奎踉跄后退,单膝砸进泥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左肩……”
“我说了。”陆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头顶写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满院匪徒都听得清清楚楚:“连你这伤是谁留下的,都写着。”
周奎浑身一震。三十年前,黑水河。那位一剑横断长河的剑修,不可能!那种人物怎么会“你想问他在不在这府里?”陆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起腰,朝着西北角柴房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叶老,地我扫干净了。剩下的,麻烦您了。”
……
夜风忽然停了一瞬,七十三个匪徒同时回头。
西北角的回廊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灰衣老人。
佝偻着背,手里还拎着半捆没捆完的柴。就那么个扫地的老仆,站在阴影里,满院的血腥气好像都绕着他走。
“老东西!去死!”离得最近的两个匪徒举刀扑上去。老人没抬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噗”的一声轻响,像风吹过竹林。两个匪徒从中间裂成四瓣,刀还举在手里。
满院死寂。
叶老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了三十年的老眼里,剑光一线,照亮了整个雨夜。
“三十年没拔剑了。”
他把柴捆轻轻放在地上。
“手生。”
他迈出第一步。
周奎嘶吼着,拖着废了的双臂往后爬,惊恐的说道:“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七十三个匪徒亡命一起扑了上去。
老人一步一人,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招。没有人能让他出第二剑。到后来,匪徒们连剑光是从哪来的都看不见,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的雨幕就倒了过来。
陆棺退到廊下,抱着胳膊看热闹。天机簿上,老人头顶那团浓稠的金光里,那行遮蔽天机的小字,淡了一丝。
“剑斩山河,叶浮生。出剑第一式:藏锋。”
陆棺咂了咂嘴,说道:“藏锋都这样,那出鞘还得了?”
他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二十七。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雨里站着的,只剩叶老一个。
两百名匪众,一个没留。张横瘫在尸堆里,抖得像筛糠,连晕都不敢晕。
“咔啦——”
一声炸雷滚过夜空,憋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叶老站在雨里,缓缓收了那个根本没人看见剑在哪的姿势,背又佝偻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扫地的老人。
周奎还没死,他趴在泥里,仰头看着老人,喉咙里全是血沫,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黑水河……那道剑气……我记了三十年……原来是你……”
叶老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
“是我。”一剑落下,雨里安静下来。
……
“积善堂”的门,是被风吹开的。
陆仲带着满堂长老和护院,在门后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西角门方向的喊杀声、惨叫声、雷声,一声一声砸在他们心上。陆仲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派去“接应”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只剩雨声,一行人壮着胆子,蹚着没过脚踝的血水,走到西院。
然后,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两百具尸体。
一个站在尸山血海里的扫地老仆。
一个蹲在廊下啃苹果、白衫干净的少年。
陆仲腿一软,“噗通”跪下了。
他这一跪,身后的长老、护院、丫鬟、婆子,呼啦啦跪了一地。大雨浇在每个人头上,没人敢动。
陆三爷把额头贴在泥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主救命……我等不知……”
“不知?”
陆棺站起来,走到陆仲面前。他从陆仲怀里,伸手把那枚墨玉少主令掏了出来。令牌被陆仲攥得温热,沾了一手的汗。他用陆仲的衣摆,把令牌擦干净,重新揣回自己怀里。
“二叔。”陆棺蹲下身,和他平视,语气温和的说道:“令牌我拿回来了,沾血的东西,您果然没命用。”
陆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陆棺站起身,环视满地跪着的族人。雨越下越大,把满院的血冲进排水沟,哗哗地响。
“都听着。”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
“今夜的事,天机簿上写得明明白白,谁开的门,谁递的信,谁在“积善堂”里等着分账,一个都跑不了。”
跪着的人里,有几个身子猛地一矮。
“但今晚我不杀自己人。”陆棺顿了顿。
“账,明天再算,今晚…”
他转身看向站在雨里的叶老,快步走过去,伸手替老人扶住那捆柴。
“今晚陆家一百三十七口,还活着。都去烧水,备姜汤,清点伤亡,明天天亮…”陆玄回头,雨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笑得白牙森森,
“陆家换个活法。”
满院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没人看见他们的表情。
只听见雨声里,哭声一片。
……
后半夜,雨小了。
柴房小院里,陆棺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看叶老劈柴,老人劈柴的动作很慢,一斧下去,木桩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平得像剑切的。
“叶老。”陆玄递过去一块姜饼,“今晚之后,您这地,怕是扫不成咯。”
叶老接过姜饼,没说话。
“我父亲欠您的,是人情。”陆棺看着院里的雨幕,“我不跟您谈人情,我跟您谈买卖。”
“陆家四房,三十六处产业,三座灵矿,以后护院教头的位子,是您的。月例按长老翻三倍,柴房拆了,给您盖个院子。您呢,就挂个名。平时还扫您的地,真有陆家拦不住的事…”
他转头看老人,笑眯眯的说道:“您再拔一次剑。”
叶老劈柴的斧子,停在半空。
良久,老人哼了一声,“小兔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他把姜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柴房不拆。向阳。”陆棺笑了,朝他拱了拱手。
天机簿在识海里轻轻一翻,那团浓稠的金光上,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叶浮生,因果初解,善缘+1。备注:剑修一诺,可镇山河。”
陆棺合上天机簿,伸了个懒腰。
雨停了,东方泛白。
而千里之外,黑风寨总坛,二当家看着一夜未归的传讯符烧成灰烬,缓缓捏碎了手里的酒杯。同一时刻,青阳城各大酒楼的说书人,已经抹着醒木开了腔:“诸位听说了吗?昨夜陆家,两百名悍匪,有来无回,听说那扫地的老头,一剑下去,雨都被逼退三分……”陆棺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三十年第一剑。”他嘀咕了句,“这下,瞒不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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