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武大郎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条线。郓哥传来的消息说,西门庆买通了县衙的押司张文远,要翻他偷税漏税的旧账。呵,一个开药铺的,倒先学会给人扣屎盆子了。
“大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郓哥的声音,带着喘,“王婆那边……有动静了。”
武大郎转过身。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账本——这几天他特意让伙计把每笔炊饼生意都记了明细,连给城外乞丐施舍的二十个炊饼都写了“做善事,折价入账”。
“说。”
“她今儿下午去了西门庆的铺子,待了足有半个时辰。”郓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嗓子,“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
武大郎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打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武松三天前托人捎来的,信上说下月初回阳谷探亲。
时间刚好。
“郓哥,”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炊饼蒸得不错,“你去找张大头,让他多准备些硝石,就说我要做新式炊饼。”
郓哥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硝石?那不是做火药——”
“让你去你就去。”武大郎打断他,“记住,别走正门。”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武大郎照例推着车出了院门,往县衙方向走。路过西门药铺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铺子门半开着,王婆正站在柜台前,和西门庆的小厮说着什么。一看见他,王婆立刻住了嘴,挤出满脸褶子的笑:
“哟,武大郎,今儿个出摊这么早啊?”
“嗯。”武大郎点点头,没停步,推着车继续往前。但他眼角余光扫到了——王婆手上攥着一个蓝布包裹,看着不大,但被她抓得紧紧的。
武大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推着车拐进了前面的巷子。等确认没人跟来,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车底抽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是昨晚他连夜写好的“武记炊饼用料及成本详单”。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面粉几文一斤,糖几文一两,连柴火钱都算上了。
前天西门庆告他“哄抬物价”,说武记炊饼卖得贵,是奸商行径。那他就让全县百姓看看,一个炊饼的成本到底是多少,他武大郎赚的是不是黑心钱。
但光是账本还不够。
武大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粉末——是他从山上采的草药晾干磨碎的。看着不起眼,却是他连着半个月跑到城外野地里才凑齐的。
他做了一样东西,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用。
今天就是合适的时机。
晌午时分,县衙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张押司站在台阶上,手里扬着一卷文书,声音响亮得恨不得全城都听见:“——武大,有人告你偷税漏税、哄抬物价,此乃县令大人准下的传票!今儿个你当着父老乡亲的面,给个交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地往武大郎这边瞟。
武大郎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他没看张押司,而是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目光在几张熟面孔上停了停——那都是这几天常买他炊饼的老主顾。
“张押司,”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您说有人告我偷税漏税,敢问是哪位?”
张押司干咳了一声:“这个……按规矩,告状人的姓名不便透露。”
“那好。”武大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这是我武记炊饼开店以来每一项收支的明细。哪位是县衙管账的先生?烦请当场对对。看是我武大郎少缴了一文税钱,还是有人看我这矮子做生意眼红,故意找茬!”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张押司脸色变了,正要开口,人群忽然让开一条路——西门庆摇着扇子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武大郎,”西门庆笑得温文尔雅,“买卖做得大了,脾气也见长啊。本官念你是个老实人,才好心提醒你一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武大郎抬头看他。
西门庆比他高出两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的模样,和前世那个天天让他加班的领导如出一辙——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我都是为你好”。
但那些人已经不在了。这一世的武大郎,也不再是那个被项目压得喘不过气、连辞职都不敢提一句的林远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西门庆一愣。
“西门大官人,”武大郎说,“您说我是奸商,那您那铺子里卖的‘百补丹’——药材是真是假,您心里清楚吧?”
西门庆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本官行医济世,药材自然——”
“是吗?”武大郎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举过头顶,“那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阳光下,那撮灰褐色粉末在空气中微微扬起。西门庆的瞳孔猛然收缩——那是他铺子里配“百补丹”的原料之一,但真正的秘方里根本不该有这味药。是他让伙计为了降低成本换的次品!
“这是什么?”西门庆强撑着问。
武大郎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人群:“各位父老,我武某人虽是个卖炊饼的,但也认得几味草药。这东西叫木通,便宜,但有毒。西门大官人的‘百补丹’,一丸卖六十文,用的却是这三文钱一两的木通!”
人群炸了。
西门庆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那布包。武大郎却早料到他要来这一手,往旁边一闪,顺势把布包塞给了一旁看热闹的郓哥。
“郓哥,跑!去县衙后院,交给师爷!”
郓哥接过布包,泥鳅一样钻出了人群。
西门庆脸色铁青,右手死死攥着扇子,指节泛白。他刚要开口说什么,人群外又传来一声喊——
“二哥!二哥回来了!”
武大郎转头。街口,一个身长八尺、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快步走来。他穿着衙役的制服,腰里挎着刀,正是武松。
武松也看见了西门庆。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到武大郎面前:
“大哥,出了什么事?”
武大郎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上一世,从来没有人这样挡在他面前过。他深吸一口气,拍拍武松的胳膊:
“小事。大哥能处理。”
武松看了他一眼,没动。武大郎明白他的意思——他站在这儿,就是态度。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西门庆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看武大郎,又看看武松,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好。好的很。”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武大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这一局他赢了,但赢得很险。他看了一眼武松,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武松脸色忽然变了,死死盯着西门庆药铺门口的方向。
武大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药铺门口,潘金莲正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她穿着那件新做的藕色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往这边看着。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武松的手按住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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