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锦瑶退回到窗边的阴影里,手指无声地滑过冰冷的窗格。
那个年轻太监的背影,她有些印象。
是方才在偏殿,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他没死,甚至没被关进慎刑司,只是换了身衣裳,就又出来为沈嬷嬷办事了。
太子……不,是林婉儿,还真是爱惜羽毛,连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都不愿轻易折损。
丽正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白日里册封大典的盛景恍若隔世,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子华而不实的熏香味道提醒着她,这里已经是她的新囚笼。
青黛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苏锦瑶站在窗前,连忙放低了脚步:“娘娘,夜深了,喝了安神汤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应付各宫的人来请安。”
苏锦瑶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被宫灯照得明明暗暗的庭院。
“青黛,你记不记得,我陪嫁的箱笼里,有一对白玉瓶,里面插着去岁秋日晒干的桂花?”
青黛想了想,点头道:“记得的,是夫人特意让装上的,说娘娘闻惯了府里的桂花香。”
“明日一早,把它们取出来,就摆在窗边的这张几案上。”苏锦瑶的声音很轻。
“是。”青黛应下,又有些迟疑,“可殿里不是有内务府新送来的熏香吗?味道混在一起,怕是不好闻。”
“殿里以后不必再点任何熏香。”
正说着,殿外传来宫女细碎的通报声。
“太子妃娘娘,徐良娣求见。”
徐良娣?
苏锦瑶的眉心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皮肉里许久的旧刺,不碰不觉得,一提起,便是一阵隐秘的刺痛。
前世,巫蛊案发,就是这位徐良娣跪在太子面前,哭着“指认”她曾在夜里于桂花树下行诡异之事。
她性子怯懦,家中又有把柄被林婉儿拿捏着,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让她进来吧。”苏锦-瑶转过身,在软榻上坐下,神色恢复了无波的平静。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样式简单,荆钗布裙,与这丽正殿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婢妾……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安。”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头埋得极低,仿佛不敢看苏锦瑶的脸。
“起来吧。”苏锦瑶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这么晚了,过来有事?”
“回娘娘,婢妾……婢妾是来向娘娘请安的。”徐良娣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白日里娘娘大典,婢妾位份低微,没能近前,只能此刻过来,聊表心意。”
苏锦瑶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绞着帕子的手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净,却毫无光泽,是双做惯了活计的手。
“有心了,坐吧。”她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徐良娣像是受了惊吓,连忙摆手:“婢妾不敢,婢妾站着回话便好。”
苏锦瑶也不勉强,只淡淡地道:“东宫的规矩,我不熟悉。往后,还要你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多多提点。”
“提点”二字,让徐良娣的身子又是一颤。
她连忙道:“娘娘言重了。娘娘是东宫主母,婢妾们听从娘娘吩咐便是。这宫里……日常琐事,大多是沈嬷嬷在打理,太子殿下……殿下他,不常来后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提及太子都是一种僭越。
苏锦瑶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局促,语气依旧平和:“沈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有她操持,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刚来,许多事不明就里,怕是会扰了她老人家的章程。”
徐良娣沉默了一瞬,手指将帕子绞得更紧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苏锦瑶看在眼里,也不追问,只转了个话题:“我看你气色不大好,是近来没歇息好么?”
这一句寻常的问候,却像触动了什么开关。
徐良娣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谢娘娘关心。前几日……沈嬷嬷让婢妾去帮忙整理一批库里的旧物,说是要给新人腾地方,忙了几宿,是有些乏了。”
“旧物?”
“是……是一些前头主子们留下的东西,都封在箱笼里。其中有些锦盒,倒是精致得很。”徐良娣飞快地抬眼看了苏锦瑶一下,又立刻垂下,那眼神里混杂着畏惧、试探,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苏锦瑶心中了然。
所谓的“旧物”,怕不就是为巫蛊人偶准备的“嫁衣”。
而那些“精致的锦盒”,或许就是日后用来栽赃的容器。
沈嬷嬷让她一个不得宠的良娣去整理,无非是想提前布下一颗棋子,一旦事发,徐良娣便是第一个能“证明”那些东西来历的人。
“辛苦你了。”苏锦瑶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既是乏了,就早些回去歇着吧。青黛,替我送送徐良娣。”
徐良娣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愣了一下,才福身告退,那句“婢妾告退”说得比来时顺畅了许多。
她走后不久,沈嬷嬷果然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各色新制的帐幔和摆件。
“老奴参见太子妃娘娘。”沈嬷嬷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夜深了,还来打扰娘娘。只是想着娘娘初来,怕殿内的陈设不合心意,特地带了些新的过来,请娘娘过目,看是否需要更换。”
苏锦瑶的目光从她那张堆满恭顺笑意的脸上滑过,落在了她身后的两名宫女身上。
一个始终低着头,战战兢兢;另一个,却在躬身的间隙,飞快地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和好奇。
“嬷嬷有心了。”苏锦瑶的声音淡淡的,“殿内的布置甚好,不必更换。只是我不喜熏香,气味太浓,闻着头晕。明日起,这殿里的香炉都撤了吧。”
沈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如常:“是老奴疏忽了,不知娘娘不喜此物。老奴这就记下,明日一早便让人撤了。”
她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却多留了一步,状似无意地提起:“说来,库房新到了几批内务府和各府送来的贺礼,还未入账。明日若娘娘得闲,可要请您亲自过目,看看喜欢哪些,也好让老奴提前摆出来。”
“知道了。”苏锦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作势要喝。
这是送客的意思。
沈嬷嬷极有眼色地躬身告退。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青黛上前收拾茶盏,低声道:“娘娘,这沈嬷嬷……还有方才的徐良娣,感觉都怪怪的。”
“东宫里,没有不怪的人。”苏锦瑶放下茶碗,起身走向内室的床榻。
她没有立刻睡下,只是褪了外衣,和衣半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如墨,将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青黛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稳悠长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衫摩擦的窸窣声,从殿外游廊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若非刻意倾听,很容易便会忽略。
不止一个人。
苏锦瑶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像一只夜行的猫,赤着脚,隐入窗后厚重的帷幔阴影中,只掀开一角,朝外望去。
月光被乌云遮蔽,庭院里光线昏暗。
就在远处墙角那棵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两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地上。
动作很轻,很迅速,像是在挖掘什么,又像是在埋藏什么。
短暂的停留后,其中一个黑影将土重新拍实,还抓了些落叶覆盖在上面。
两人直起身,似乎低声交谈了一句,便迅速分开了。
月光恰在此时从云层后探出头,短暂地照亮了那片区域。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苏锦瑶却看得分明。
一个体态略显丰腴,是沈嬷嬷无疑。
另一个则身形矮瘦,正是白天那个泼墨的小太监。
她静静地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夜色里,缓缓放下了帷幔。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
巫蛊人偶,就埋在那棵桂花树下。
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再过三五日,待时机成熟,这枚早已埋下的炸雷,便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在她身边引爆。
苏锦瑶退回到床边,缓缓坐下。
冰凉的地面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不能亲自出手。
一旦她派人去挖,无论挖出什么,都等于不打自招。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合情合理、能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却又与她毫无干系的契机。
她的脑海中闪过徐良娣那张怯懦又暗含期待的脸,闪过她提到的那些“精致的锦盒”,又闪过沈嬷嬷那句“明日请您过目库房赏赐”的邀请。
线索在脑中串联、重组。一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有了轮廓。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枕下,摸到了那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包。
指尖隔着柔软的绢布,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些被碾碎的、带着异香的梦魇兰花瓣。
这是她从苏府带出来的,本是用来安神。
但这种花瓣的粉末,若混入香料或衣物中,少量无碍,量大则会让人产生幻觉,心神不宁。
苏锦瑶的指尖在那个小包上轻轻摩挲着,眼神幽深。
或许,是时候让某些东西,悄无声息地,“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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