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唉
那是一种极浅的,几乎融于晨光的水青色。
缎面在光线下流动,仿佛初春解冻的湖水,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单看材质与色泽,确是贡品中的上乘之选,赏给即将过门的太子妃,既显恩宠,又不至于过分张扬,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锦瑶的目光却没有一丝欣赏。
她走回房内,径直行至那排箱笼前。
青黛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盯着那匹缎子,神情比窗外的晨霜还要冷,心中越发困惑。
自昨日起,小姐便处处透着古怪,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把门窗都关好。”苏锦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青黛心头一凛,不敢多问,快步上前将房门合拢,又仔细地落了闩,连窗户的插销也一一确认过。
室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余下几缕从窗格纸缝隙中透入的微光,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光尘舞动的轨迹。
“把那匹水青色的云锦,拿到光下来。”
青黛依言从箱中取出那匹缎子。
缎子入手柔滑冰凉,质感极佳,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在苏锦瑶的示意下,将它完全展开,二人各执一端,尽量绷直,迎向那几道有限的光线。
“娘娘,这料子真好,做身常服一定很衬您的肤色。”青黛试图缓和这凝重的气氛,话语里带着天真的赞叹。
苏锦瑶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像鹰隼般,一寸一寸地扫过光滑的缎面。
指尖从缎子的一头开始,极为缓慢地抚摸过去,感受着织物细密的纹理。
很平滑,很完美。
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异常。
青黛有些举得手酸,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这匹缎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苏锦瑶的动作没有停。
她的手指滑到了接近卷轴木心的那一端,也是整匹缎子最里面的部分。
在这里,她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粗糙感,从指腹传来。
那感觉很怪,不像织造过程中出现的纱结,更像是……在原本平滑的布料上,额外附加了什么东西。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异样感依旧存在,牢牢地附着在织物上。
“娘娘?”青黛察觉到她的停顿。
苏锦瑶松开手,走到妆台边,取来了那把刚刚用过的裁衣剪刀。
当她拿着剪刀再次走向那匹华美的贡品云锦时,青黛的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娘娘,您要做什么?这可是东宫的赏赐!”
毁坏太子赏赐,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噤声。”苏锦瑶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让青黛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示意青黛继续绷紧缎子,自己则捏着剪刀尖,凑到方才摸到异样的地方。
这里是缎子的背面,织纹繁复,光线又暗,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凭借着指尖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置,用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针缝线。
那针脚藏得极为巧妙,用的也是同色的丝线,若非她有心寻找,便是把缎子翻看一百遍也发现不了。
一针,两针……
随着几根丝线被挑断,一个小小的口子被剥离开来。
青黛紧张地屏住呼吸,以为会看到什么夹层,或是藏匿的纸条。
然而,什么都没有。
里面并非中空,依旧是缎子的本体。
青黛松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苏锦瑶将那处拆开的布料翻转过来,对着那道最明亮的光束。
就在那一瞬间,青黛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缎面背面的经纬织纹之中,竟被人用一种颜色几乎完全相同的丝线,以一种极其隐秘的针法,绣上了一个图案。
那图案很小,不足小指的指甲盖大,笔画扭曲缠绕,像是一个花押,又像是一个变了形的字。
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那细微的、因刺绣而产生的额外光泽,才将它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是一个“煜”字。
萧煜。当朝四皇子。
那个平日里看似与世无争,总是挂着温和笑意,却被父皇与太子共同猜忌的“闲散皇子”。
苏锦瑶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小小的暗记,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淬毒的潮水,轰然涌来。
她想起来了。
册封礼后不久,宫中传出她与四皇子萧煜“私相授受”的流言。
紧接着,太子萧珏便“勃然大怒”,命人搜查她的宫殿。
然后,这匹水青色的云锦,就在她的衣箱中被“发现”。
太子当着众人的面,命人将缎子寸寸剪开,最终,找到了这个绣着“煜”字的暗记。
人证,物证,俱在。
她百口莫辩。
那是太子第一次对她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
若非父亲苏将军在朝中势力稳固,她恐怕当场就会被废黜。
即便如此,此事也成了她品行有亏的铁证,让她在宫中彻底抬不起头,也让苏家与四皇子之间,平白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嫌隙。
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林婉儿和太子,在册封礼之前,就已经联手布下了这个局。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将绞索套上她的脖颈。
沈嬷嬷送来的“赏赐”,从一开始,就是一件包装精美的凶器。
苏锦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恨意被她死死压制住。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放下剪刀,拿起针线,就着那昏暗的光,用一种远不及原来精巧,甚至有些粗糙的针法,将那处拆开的缝线重新缝合了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但若不凑近了仔细翻看,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发现破绽。
“娘娘,这……”青黛的声音带着颤音,她虽然不全明白,但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凶险。
“把这匹缎子卷好。”苏锦瑶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记住,要让这个标记卷在最里面。”
青黛不敢怠慢,连忙依言将缎子小心翼翼地卷起,确保那个被重新缝合的位置被裹在最内层。
“去,把它锁进我陪嫁箱笼最底层的那只樟木箱里。”苏锦瑶接过钥匙,亲自看着青黛将缎子放进去,然后落锁。
她将冰冷的铜钥匙攥在掌心,转身对青黛严肃地命令道:“这匹缎子乃太子所赐,意义非凡,需妥善保管。从今日起,非我亲口下令,任何人都不得取出,你更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行。若有人问起这匹缎子的去向,你就说,我极为喜爱,已经珍重地收了起来,留待日后重要场合再用。”
青黛看着苏锦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奴婢记下了!就算被人打死,奴婢也绝不说出一个字!”
苏锦瑶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中微暖,也泛起一丝苦涩。
前世,她就是这样,为了守住所谓的“秘密”,真的被人活活打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处理完锦缎,天色已经大亮。
压抑了一整夜的阴霾似乎也随着这两桩阴谋的拆解而散去些许。
苏锦瑶走到书案前,铺开了纸笔。
宣纸洁白,墨香清冽。
她挽起袖口,执起笔,饱蘸墨汁。
青黛在一旁安静地研墨,看着自家小姐悬腕落笔,心中那份不安才稍稍平复了些。
苏锦瑶没有写任何信件,也没有记录任何东西。
她只是默写,一笔一划,写的都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女诫》。
“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
她的字迹平稳有力,力透纸背,与她此刻清冷纤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一笔一划之间,前世所有的冤屈、不甘与彻骨的仇恨,仿佛都融入了这漆黑的墨迹之中,沉淀,凝固。
写着写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册封礼。
她想起了册封礼当日,典礼开始前,她从中门入,行至丹陛之下,即将跪拜受册时,会有一个捧着礼盘的小太监“不慎”滑倒,手中的砚台脱手而出,墨汁尽数洒在了她礼服的右侧袖口上。
那墨迹,像一块丑陋的膏药,在她那身华美无匹的朱红凤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虽然很快便有宫人引她去偏殿,用备用的外袍更换,但那突如其来的意外,足以让任何一个待嫁的少女心绪不宁,阵脚大乱。
前世的她,就是因此在接下来的繁琐礼节中频频失神,举止失措,又给了那些御史言官攻訐她“德不配位”的口实。
她需要一套备用的中衣,从里到外,一模一样。
并且,要在意外发生时,能立刻换上。
这次,不会了。
苏锦瑶写下最后一个字,缓缓搁下笔。
墨迹未干,在纸上泛着幽幽的光。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悠长,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明日,便是太子妃册封大典。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天际,那里正酝酿着一场盛大而虚伪的典礼,也埋藏着无数致命的陷阱。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呼出的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