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道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穿透她单薄的脊背,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先前被触怒的烦躁,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杀意的猜疑。
为什么……
明明是苏锦瑶呈上的玉佩,殿下的目光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林婉儿颤抖着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惜,“臣妾……臣妾不知这玉佩是何物,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锦盒之事,臣妾更是全然不知情!求殿下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她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凉坚硬的金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仿佛一只被无辜牵连、吓破了胆的兔子。
萧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苏锦瑶再熟悉不过的暴戾与多疑。
前世,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跪在阶下的父亲,看着被打入冷宫的自己。
一枚玉佩,一个空的夹层。
多么完美的构陷。
若没有这枚玉佩,夹层里藏着的东西,便坐实了是林婉儿的手笔。
可有了这枚玉佩,空着的夹层,反而成了林婉儿“被利用”的最好证明。
一个能拿出三皇子府贴身信物的人,又岂会算不到锦盒会被搜查?
唯一的解释是,对方故意留下了这个空的夹层,就是为了在计划败露时,能顺理成章地引出这枚玉佩,将祸水引向三皇子,也顺便……将递送锦盒的林婉儿,推到风口浪尖。
谁会相信,作为如此关键一环的林婉儿,对这一切会毫不知情?
萧珏缓缓将那枚滚烫的玉佩收回掌心,紧紧攥住。
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骨生疼,却也让他沸腾的怒火稍稍冷却,化为更加阴沉的理智。
他不能在这里发作。
此事牵涉到三皇子,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让他自己陷入被动。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入内。
“将林侧妃送回清芷阁,即刻起禁足,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萧珏的目光从林婉儿惨白的脸上移开,转向自己的心腹太监,“李德,你带人去,将清芷阁上上下下,给孤一寸一寸地搜!包括她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全部带走,分开审问!”
这道命令,看似是为彻查,实则已将林婉儿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林婉儿的身子剧烈地一晃,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珏,眼中的泪水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禁足……搜宫……审问下人……
这一套流程下来,就算她真是清白的,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谁知道那些下人会不会被屈打成招,胡乱攀咬?
“殿下!殿下饶命!臣妾冤枉……”
她的哭喊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打断,两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扶地将她架了起来,朝殿外走去。
她最后的哀求声,被殿门开合的风声隔断,消失在远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被撬坏的锦盒还躺在地上,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
跪在一旁的徐良娣早已面无人色,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萧珏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苏锦瑶,那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是怎么‘捡到’这枚玉佩的?”他刻意加重了“捡到”二字,显然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
苏锦瑶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稳:“回殿下,昨夜魇镇之事后,臣妾心神不宁,送走殿下后,独自在后苑多留了片刻。”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沈嬷嬷被抓之处,就在一丛凤尾竹下。夜风吹过,竹叶晃动,臣妾借着月光,无意间看到草丛里有东西反光,捡起来一看,便是此物。”
这个说辞无懈可击。
时间、地点,都与昨夜的混乱完美吻合。
人多手杂,凶手在仓皇逃离时掉落信物,再合理不过。
“既是昨夜捡到,为何不立刻呈上?”萧珏的逼问并未停止。
“此物形制僭越,臣妾一介妇人,不敢妄断。当时夜深人静,殿内人多口杂,臣妾担心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本想今日一早便禀报殿下,又恐殿下因彻夜劳累而动怒,正在犹豫……便听闻殿下来了。”
苏锦瑶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躲闪,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恪守本分、谨慎行事的太子妃。
“臣妾所为,若有不妥之处,请殿下责罚。”
萧珏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轻轻爆了一下。
他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丽正殿。
李德和其他侍从连忙跟上,一行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青黛快步上前,扶住苏锦瑶,入手只觉一片冰凉。
“娘娘,您没事吧?”
苏锦瑶轻轻摇了摇头,走到殿前的回廊下,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着脸颊。
今夜,她将萧煜给的烫手山芋,变成了烫在林婉儿身上的烙铁。
暂时解了围,却也彻底走到了萧煜布下的棋局中央。
就在这时,她心头一动,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正从不远处投来。
她循着感觉望去,穿过影影绰绰的宫灯和花木,只见花园另一侧的碎石小径上,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缓步走过。
正是四皇子,萧煜。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停下脚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夜色朦胧,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
但苏锦瑶能感觉到,他的嘴角,正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对上她的目光,极其轻微地颔了颔首。
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赞许的致意。
仿佛在说:这颗山芋,你用得很好。
苏锦瑶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联盟已成,棋局已开。
但她很清楚,萧煜不是善类,与他为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傍晚时分,一份来自中宫的旨意送到了丽正殿。
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地宣读着,无非是圣上为庆贺魇镇妖术被破,东宫安宁,特于三日后设中秋夜宴,并恩准镇远侯苏承威等几位有功之臣携家眷入宫,同享天恩。
苏锦瑶垂首听着,双手在宽大的袖中,却一点点攥紧。
中秋夜宴……
携家眷入宫……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无法挣脱的梦魇,瞬间涌上脑海。
就是在一场类似的宫宴上,父亲被喝醉了的三皇子当众“失言”攀扯,引得父皇猜忌,随后便是御史弹劾,构陷他“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那场宴会,正是苏家覆灭的开端。
传旨太监念完旨意,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躬身退下了。
青黛满心欢喜地接过旨意:“娘娘,太好了!侯爷和夫人也能进宫来看您了!”
苏锦瑶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
远处的宫墙被夕阳染上了一层诡谲的血色,宛如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东宫的战场刚刚硝烟暂歇,一场更大、更凶险的棋局,已经悄然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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