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腐臭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钻入鼻腔,冰冷的石板地夺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苏锦瑶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楚中被寸寸撕裂,视野的尽头,是冷宫那方灰蒙蒙的天。
然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一丝檀香幽幽地飘来,取代了记忆中的腐朽气息。
身下是温软的锦凳,而非坚硬的石板。
苏锦瑶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面熟悉的菱花铜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肌肤细腻,眉眼间尚无半分阴郁,只有一丝未散尽的、属于少女的娇憨。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成的正红色礼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刺得她眼睛生疼。
“娘娘,您看,这凤尾的羽纱再叠上两层,走动起来才更有仙气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锦瑶的身体僵住了,每一寸肌肉都因极致的惊骇而绷紧。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了那张同样年轻、充满雀跃的脸。
是青黛。
她的陪嫁丫鬟,青黛。
那个前世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在冷宫门外的青黛。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衣裳勒着了?”青黛见她不语,神情担忧地凑上前。
苏锦瑶的目光越过青黛,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这身衣服,这个房间……一切都如同一场荒诞却无比真实的梦。
这不是冷宫,是她出嫁前居住的锦绣阁。
而这身衣服,是她三天后册封太子妃要穿的礼服。
她……回来了?
一股剧烈的晕眩袭来,濒死时的窒息感与骨头被一寸寸打断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尖锐的刺痛传来,清晰而真实。
不是梦。
她真的,从那座吃人的地狱里,爬回来了。
“娘娘!”青黛被她惨白的脸色和用力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去掰她的手,“您别吓奴婢啊,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苏-锦-瑶。
她几乎能听见骨骼在咯咯作响。
那两个她恨入骨髓的人,那张伪善的脸,那句温情的“姐姐”,还有他赐下白绫时冷漠的眼神……一幕幕,一声声,如淬了毒的烙铁,在她脑海中反复灼烫。
她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开始的前三天。
“我没事。”苏锦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死去,又有什么东西,正从尸骸与灰烬中破土而出,冰冷,坚硬,带着血腥味。
“许是坐久了,有些乏了。”她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表情,却发现肌肉早已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小姐,林小姐来了。”
林婉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口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
苏锦瑶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但她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请她进来。”
门帘被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身姿聘婷,容颜清丽,眉眼间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瑶姐姐,”林婉儿亲热地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礼服上,眼中满是惊艳与真挚的赞叹,“这身礼服真美,也只有姐姐这般的人才压得住这正红色。婉儿先在这儿,提前恭贺姐姐了。”
她笑得那样甜,那样无害,仿佛还是前世那个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着“姐姐”的小姑娘。
可苏锦瑶的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就是这张脸,前世在她被打入冷宫后,穿着她亲手为她挑选的宫装,依偎在那个男人怀里,娇笑着说:“姐姐就是太不知趣了,惹得陛下不快,妹妹看着也心疼呢。”
苏锦瑶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镜中那刺目的红色。
“还没完工,没什么好看的。”她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婉儿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冷淡,依旧熟络地走到她身边,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姐姐,我方才路过御花园,见西边角上的玉兰开得正好,洁白无瑕,漂亮极了。明日午后,我陪你去散散心可好?典礼在即,总绷着也累。”
来了。
苏锦瑶的心沉入谷底。
就是这次“散心”。
前世的她欣然应允,结果在赏花时,被引到一处长满青苔的石子路上。
她脚下一滑,在众多闻讯而来的宫人命妇面前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嘴啃泥。
太子妃册封礼前当众失仪,虽未动摇大局,却让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也成了那人日后厌弃她的第一个由头。
而当时扶起她的,正是这位“好妹妹”林婉儿。
她还记得,林婉儿扶着她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得意。
“不必了。”
苏锦瑶终于抬眼,看向林婉儿,“典礼繁复,我想静心准备,就不出去了。”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料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苏锦瑶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常,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后,又亲切地挽起苏锦瑶的手臂,柔声道:“是婉儿想得不周到了。姐姐说得对,还是正事要紧。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她的手很暖,可苏锦瑶只觉得像一条毒蛇缠上了自己的胳膊,冰冷滑腻。
“姐姐,”林婉儿仿佛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到苏锦瑶面前,“这是我亲手绣的,绣的是并蒂莲,贺姐姐与太子殿下永结同心。里面我放了些安神的香料,姐姐这几日劳心,夜里佩在身上,也能睡个好觉。”
香囊是淡紫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苏锦瑶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记忆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
前世,她收下了这个香囊,日夜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可自那以后,她便夜夜噩梦,时常在梦中惊醒,精神日渐恍惚。
太医只说是她思虑过重,心神不宁。
直到她死前,才从一个被灭口的小太监口中得知,这香囊里,除了安神香,还被混入了西域奇花“梦魇兰”的花粉。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却承载了无尽恶意的香囊。
“你有心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喜怒。
指尖在接过香囊时,状似无意地在囊身内侧的缝边上轻轻一捻。
果然,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异样的坚硬触感。
“姐姐喜欢就好。”林婉儿见她收下,笑意更深了,又说了几句贴心话,才告辞离去。
青黛送走林婉儿,回来时见苏锦瑶还捏着那个香囊发呆,便笑着说:“林小姐对娘娘真好,这香囊绣得可真好看。”
苏锦瑶没有说话。
她看着青黛单纯的笑脸,心中一阵刺痛。
就是这份单纯,让她们主仆二人在那吃人的后宫里,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青黛,去把我的裁衣剪刀拿来。”
“娘娘要剪刀做什么?可是礼服有不妥帖的地方?”
“拿来便是。”苏锦瑶的语气不容置喙。
青黛不敢多问,很快取来了剪刀。
“你到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苏锦瑶吩咐道。
待青黛掩上门,室内只剩下她一人。
苏锦瑶走到烛台边,借着明亮的光,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尖挑开香囊内侧那处感觉坚硬的缝线。
线头断开,她将香囊倒置,里面的香料便悉数倾倒在一张白净的帕子上。
她用指尖在干燥的香料中细细拨弄,很快,一枚被细线缠绕、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小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米粒大小的磁石。
紧接着,她又捻出了几片颜色暗沉、与安神香料格格不入的干枯花瓣碎片。
梦魇兰。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在看到这两样东西时,苏锦瑶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梦魇兰的花粉,微量可致幻,若与磁石长期放置在一起,磁石的微弱力量会加速其药性挥发,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人的神智。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好一个“姐妹情深”的林婉儿。
苏锦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恨意强行压回胸腔。
她用另一块手帕将磁石和那几片花瓣碎片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了枕下最深处。
然后,她将剩下的安神香料重新装回香囊,拿起针线,用一种极为粗糙笨拙的针法,将拆开的口子胡乱缝合起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有内侍前来通报,说是东宫的沈嬷嬷来了。
沈嬷嬷是奉太子之命,来给未来的太子妃送赏赐的。
几匹时兴的锦缎,几样精致的首饰,都是些面子上的东西。
沈嬷嬷年约四十,脸上总是带着谦卑恭顺的笑,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苏锦瑶记得,她明面上是东宫派来教导规矩的管事嬷嬷,实则,是林婉儿安插在太子身边,又被太子派来监视自己的一条狗。
“劳烦嬷嬷了。”苏锦瑶淡淡地让青黛收下东西。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状似无意地将那个被她重新缝好的香囊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对一旁的青黛吩咐道:“婉儿妹妹送的这个香囊我很喜欢,针脚细密,香气也好闻。明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我就戴着它吧。”
站在一旁的沈嬷嬷闻言,目光在那个香囊上飞快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神情愈发恭敬:“太子妃娘娘与林小姐姐妹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天色不早,老奴便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苏锦瑶看着她躬身退下的背影,眼神彻底冰封。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该来的人,该说的话,该送的“礼”,一样都没少。
真好。
夜深了,青黛早已在门外的小榻上睡下。
苏锦瑶毫无睡意,她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烛光,从枕下摸出了那个包裹着磁石与梦魇兰花瓣的帕子。
她摊开手帕,静静地看着那两样足以置人于死地的东西。
前世,她如履薄冰,却依旧步步踏错。
这一世,她手握着所有人的命运走向,清清楚楚地知道,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时辰里,谁会出招,出的又是什么招。
比如明日一早,她需按宫中规矩,入宫向皇后娘娘聆听训诫。
而皇后,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这边的人。
苏锦瑶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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